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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轮回


女王苦笑,
  “可如今呢?
  天灾连年,民不聊生。
  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是朕留了取经的和尚,触怒了上天。”
  “陛下。”
  玄奘走到女王面前,
  “这些乃天地循环常理,与陛下留贫僧何干?
  明日。
  贫僧便亲自去上游,舍弃了这双手,也要把最后一处决口堵上。”
  女王望着他,泪光闪动,想触碰他的面庞。
  下意识地,玄奘退了半步。
  那只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收了回去,拢在袖中。
  “御弟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良久。
  “有时夜深人静。
  想起,想起李道长临别说的。”
  “什么话?”
  “法师,贫道在等你成佛那日。”
  女王怔怔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画面再转。
  解阳山上,玄奘带着一群百姓在堤坝上抢修。
  他脱了袈裟,只穿着一件僧衣,袖子卷到肘部。
  双手抱着木桩,往泥水里杵。
  泥浆溅了一身,却浑若未觉。
  旁边的百姓看得心疼,劝他歇息。
  他却摇头,‘水势不等人。’
  岸上。
  如意真仙比几年前高了些,眼神懵懂,却含混不清,喊了师父。
  玄奘直腰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疲惫却感到温暖。
  好在。
  堤坝合龙了。
  百姓们欢呼雀跃。
  有人跪在泥水里给玄奘磕头。
  玄奘连忙去扶,却因力竭险些栽倒。
  几个妇人赶紧将他,扶到岸边坐下,递上热汤干粮。
  玄奘接过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如意真仙。
  牛妖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玄奘看着他,唇角弯了。
  随即。
  望向东方天际,眼神变得悠远。
  八戒忍不住了,瞧瞧看了看不远处的玄奘。
  又拿胳膊肘捅了下悟空:
  “猴哥,你说师父他,他到底后不后悔?”
  “俺老孙也不知道。”
  “大圣,”
  李晏道,“你看这黄粱珠中的景象,与当年五行山下,可有几分相似?”
  悟空怔神。
  “五百年,大圣被压在山底,动弹不得。彼时心中在想什么?”
  猴子握住金箍棒。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不服。
  可极为难受的,并非这些。
  ~明明是自己选的,却不知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李晏望向那道瘦削身影,
  “贫道临别时跟他说过,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然当面说清,便不是欺瞒。
  可。
  有些话说清了,反而更重。”
  沙僧嗓子低哑:“道长,梦中师父这一难,到底是业障,还是天命?”
  李晏将水幕拨回到西梁王宫。
  画面中,周瑶站在偏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参汤。
  透过半掩门扉。
  看见玄奘伏在案上睡着了。
  面前摊着一份未批完的文书。
  女王轻手轻脚走去,取下外袍,披在玄奘肩上。
  她叫醒他。
  只是在旁边坐下,静静望着侧脸。
  周瑶的手微发抖,退了出去,靠在廊柱上,闭眼深呼吸。
  “周驿丞。”李晏唤道。
  水幕中。
  周瑶睁开眼,似感应到了什么,朝夜空中望来。
  那一刻。
  董双成记忆在心头翻涌。
  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
  瑶池宴上的霜寒剑意……
  她前世见过比这还惨烈的劫数,可今生却束手无策。
  “兄弟,”悟空指向王宫外围的一处阴影,“你看那儿。”
  李晏早已看到了。
  王宫围墙外的暗巷里,聚着上百人。
  为首之人是个白发老妪,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周身气血已衰,只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西梁女国的前任太师,在先王驾崩后退居幕后,寻常从不露面。
  可今夜~她却站在暗巷之中,仰头望着王宫的围墙,神色阴沉。
  “国丈府的人?”沙僧皱眉。
  “不止。”
  李晏将水幕放大,映出更多细节。
  除了前任太师。
  还有掌管西梁财政的户部主事。
  统率城外驻军的折冲校尉。
  甚至还有几个身穿道袍的方外之人。
  这些方外之人的道袍上绣着云纹,那是?
  “心月狐。”李晏道。
  悟空金睛一缩。
  “那厮还没死心?”
  “他自然没有死心。”
  李晏道,
  “王母一脉与天庭之间,素来维持着微妙平衡。
  心月狐不敢明着对王母的布局动手。
  可暗中推波助澜,让西梁女国内乱,逼女王禅位。
  再将玄奘打成妖僧,一并除去。
  却是他乐见其成。”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李晏嘴角浮笑,
  “取经之事若因此中断,灵山与天庭之间的博弈,便少了一枚关键棋子。
  届时。
  那些不愿看到佛法东传的存在,便能重新洗牌。
  心月狐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弃子。
  背后真正推动此事的,另有其存在。”
  悟空咬着牙骂了声娘。
  八戒和沙僧也变了脸色。
  便在此时。
  周驿丞从阴影中走出,朝前任太师拱手行礼。
  两人低声交谈数句,周驿丞面上不露声色,眼底却渐涌寒霜。
  可她终究没有发作,躬身一礼,旋即离去。
  走过暗巷拐角,周驿丞在墙根下站定,手按在胸口,剧烈喘息。
  眼中翻涌痛苦,两股意志正在交锋。
  周瑶想要冲进王宫,将这消息告诉陛下。
  董双成却告诉她,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真正的幕后之人还未现身,若是暴露自己,便前功尽弃了。
  “兄弟,”
  悟空看得仔细,“那周驿丞体内的董双成,已经醒了多少?”
  “七成。”
  李晏道,“还有三成,是她故意留给周瑶的。
  要是彻底苏醒,周瑶的凡人之躯便承受不住万年剑意。
  立时便会化作齑粉。
  故而,她一直在压制修为,等待合适的时机。”
  “?”
  偏殿之中,女王已然醒来。
  看着伏案而眠的玄奘,想替他抚平眉间纹路,却终究没有触碰。
  只是说了一句。
  ‘御弟哥哥,朕不后悔。’
  唰!
  翌日清晨,王宫门前,数千百姓跪了一地。
  几个白发老妪,举着万民书,上头按满了手印。
  ——请陛下遣返妖僧,以息天怒。
  女王站在宫门前,面如寒霜。
  玄奘位于身后,面色好似死寂一般。
  太师捧着万民书跪在阶下,痛哭流涕。
  “陛下!
  老臣斗胆直言。
  圣僧虽有大德,但西梁立国三千年,从未有男子在朝为官的先例。
  如今百姓蒙难,怨声载道,皆因祖制被破,天降责罚。
  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民计,送圣僧西行!”
  百姓们高呼:“请陛下遣返妖僧!”
  瓦片为之颤动。
  女王在袖中握紧了手。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却在此时。
  玄奘越过女王,站在百官与百姓面前。
  “诸位,贫僧唐玄奘,自幼出家,皈依我佛。
  此番西行取经,途经贵国,蒙陛下厚爱,以国师之礼相待。
  贫僧感念陛下恩德,愿以余生为西梁百姓效力。
  然,若贫僧在此,当真令上天降罪,伤及无辜百姓,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说完。
  他朝女王一躬到地。
  “陛下,贫僧恳请辞去国师之职。”
  女王浑身发抖。
  然而,未等女王开口,宫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多了数百名身穿甲胄的士卒,盔缨似火,刀枪如林。
  折冲校尉,高声说:“陛下三思!
  妖僧祸国,罪在不赦。陛下若执意相护,末将便只能依律行事了!”
  紧接着,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重顿而地。
  “老身为三朝老臣,不能坐视陛下被妖僧蛊惑。
  今日若陛下不肯下旨,老身便撞死在这宫门之前,以死谏君!”
  女王指着老妪:“好!好!你们,,你们这是要反了么?!”
  怕!
  玄奘握住了女王的手腕。
  后者回头望他。
  玄奘将她的手掰开,把国师玉章塞进掌心。
  又替她合拢手指。
  “陛下,”
  他低声道,
  “穿上这件袈裟,贫僧是取经人,金蝉子转世,唐王御弟。
  脱了这件袈裟,贫僧什么也不是。”
  声音渐渐变得艰涩,
  “可这十年来,贫僧穿上袈裟,从此青灯古佛。
  脱下袈裟,却无法救你。”
  女王泪水夺眶而出。
  “烧死妖僧!”
  唰!
  一把火把从暗巷中飞出,落在宫门帷幔上。
  帷幔暗中浸过灯油,遇火即燃。
  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
  火势蔓延极快,顺着宫门往偏殿方向烧去。
  变起仓促,护卫四散,百姓惊逃。
  折冲校尉的士卒趁乱冲入宫中,刀锋斩向玄奘。
  周瑶站在人群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耳边嗡嗡作响。
  “出手吧。为了女王,西梁,也为了万年修行,所守护的一切。”
  她咬紧牙关,血自嘴角渗出。
  董双成意识在冲击封印,万年剑意在体内沸腾,要将凡人身躯撑破。
  嘭!
  偏殿屋顶随火塌陷。
  周瑶再也压不住胸中剑意。
  封印彻底崩碎,眸中血光大盛,周身气息大变。
  官袍碎裂,露出一件青玉剑衣。
  唰!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
  落入掌中。
  嗡~
  激荡起漫天剑意。
  咻!
  剑光如雪,将宫门外的叛军,连同暗巷一同笼罩。
  心月狐派来的几个方外之人,旋即化作齑粉。
  前任太师的龙头拐杖断成数截。
  折冲校尉甲胄碎成粉末。
  数百叛军成片倒下。
  然而。
  大火已经无法控制了。
  董双成冲入火海。
  剑光将四周的烈焰逼退三尺,却已寻不见玄奘二人。
  一息后,在偏殿深处,在火焰炽烈之地,两个人影紧紧相拥。
  周身被烈焰吞没,一动不动。
  玄奘将女王护在怀中,袈裟已烧成焦炭。
  女王埋在他胸前,手臂环着腰,嘴角残留一丝笑。
  董双成站在火海边缘,青玉剑垂下,剑意随之消融。
  “金蝉子。”
  她喃喃道,“你用一世修行,换了她十年相伴。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可你后悔么?”
  火焰中自然没有回答。
  咔嚓!
  剑碎了,化作漫天青芒,落入火海之中。
  满头青丝在刹那间化作雪白,长至脚踝。
  她仰天长啸,夹带不甘。
  啊~
  惊动了瑶池中,赏花的王母,也惊动了灵霄宝殿上议事天神。
  此时此刻。
  三十三天之上,瑶池仙阙。
  王母坐在九凤金座上。
  下方立着数十名女仙,皆是玉山剑仙一脉。
  衣袂飘举,剑气如虹。
  忽地。
  王母手中的蟠桃花瓣兀自落下,飘零满地。
  殿中女仙为之变色,望向西梁方向。
  那儿,一股冲天剑意,迅速黯淡下去。
  “双成!”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仙惊呼。
  她抢步出列,伏在王母座前。
  “娘娘!双成道心崩碎,命悬一线!请娘娘允我等下界,为双成报仇雪恨!”
  其余女仙也是跪倒,剑意激荡,杀伐之气盈满瑶池。
  王母垂目望着那瓣凋零的桃花,面上无喜无悲。
  将花瓣搁在玉案上。
  “不必。”
  紫衣仙子急道:“娘娘!
  双成在瑶池侍奉万年,乃玉山十二剑之首。
  是我等之中最有希望踏入大罗之人。
  如今。
  她道心崩碎,若不及时施救,万年修行便将化为流水!
  娘娘当真忍心见死不救?”
  王母抬起眼帘,瞧在那片冲天火光之上。
  之中。
  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跪在废墟前。
  周身剑意已溃散殆尽。
  “你们以为,若出手,便救得了她么?”
  紫衣仙子不解。
  “董双成此番转世,情关若勘不破,剑便永远有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在太乙之境或许无碍。
  可一旦踏入大罗,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替她挡了这一劫,便等于亲手断了道途。”
  紫衣仙子哑口无言,眼眶泛红。
  她明白王母所言非虚。
  可眼睁睁看着万年同门即将身死道消,如何能忍?
  便在此时。
  那道即将消散的剑意随之一颤,生出一缕奇变。
  见此一幕,王母唇边浮起笑意。
  旋即。
  拂袖起身,声音转冷。
  “董双成转世历劫,依天规律法。
  其凡身周瑶在任驿丞期间徇私枉法,擅离职守,致使西梁女王葬身火海。
  又以仙剑灭杀凡人,罪在不赦。
  着。
  即剥去董双成玉山十二剑之首之位,打落下界,投入轮回。
  再历十世情劫,以赎其罪。”
  满殿哗然。
  “娘娘!这,这是为何?双成何曾徇私枉法?她是,,”
  “哀家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
  王母面无表情,拂袖转身。
  桃花随纷坠落,化作万千光雨,洒向瑶池之外。
  “紫衣,你若再多言,便与她同罪论处。”
  紫衣仙子泪光翻涌,终究将满腔不甘咽回腹中。
  王母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但眼下,她却看不透半分。
  下一刻。
  瑶池外,西梁上空云朵随之撕裂。
  天规法旨化作金锁降下,将跪在废墟前的董双成捆缚。
  “啪。”
  李晏打了响指。
  清光荡开,水幕尽数收敛,归于虚无。
  不远处,玄奘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额头上渗出汗水,眼皮剧烈跳动,嘴唇翕动不止。
  忽地,玄奘睁眼。
  瞳孔还有些涣散,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之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渐渐聚拢。
  先看见头顶灰蒙蒙的穹顶。
  隐约有八卦纹路流转。
  又摸了摸袈裟袖子,没有被火灼过的痕迹。
  可那些,却历历在目。
  “法师醒了。”
  声音从灰雾中传来。
  玄奘望去。
  道人负手立在雾中,青袍与灰雾融为一体。
  “这,这是何处?”
  “仍在西梁国都三十里外。”
  “法师方才不过是打了个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玄奘怔住,
  “那西梁王宫的大火,解阳山上的堤坝,还有如意真仙,陛下,,”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半个圈,八卦纹路骤亮,如是者三。
  玄奘看不懂这些符文,却能感觉到灰雾变得愈发厚重。
  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法师勿怪。”
  李晏这才道,
  “贫道未经法师允准,便私自将法师的一缕神识渡入了黄粱珠中。”
  梦中的事,怎么可能这般真切?
  玄奘定了定神,“珠中之事,真的只是一场梦?”
  “是梦,也不是梦。”
  “黄粱珠乃贫道早年所得的一桩异宝。
  珠中自成一方因果推演天地。
  入梦者以自身一缕神识为引。
  珠中天地便会沿着入梦者的心念因果,自行推演出往后十年的际遇。”
  “法师在珠中所历的每一桩事,皆是法师自己心中因果的延展。
  换句话说,梦中之事虽非真实,却并非虚妄。
  它们是法师心中深处念头投影。
  法师若当真留在西梁女国,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将来。”
  “道长。”玄奘声音艰涩,
  “若当初贫僧当真留在西梁,那十年之后,便是这般结局?”
  “不是。”
  玄奘提起来的一口气尚未吐出,便听道人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结局,是贫道与大圣在暗中合力庇护了十年,才勉强保住的。
  若非我二人以遮天手段,替法师挡下了不知多少次,来自天庭与灵山的干预。
  西梁女国早在法师留驻的头天,便已撑不住了。”
  玄奘神色大变。
  “龙王降雨,天数有定。
  法师若不信,大可回想梦中之事。
  那十年里,子母河为何连年泛滥?天灾不断?
  当真只是天地循环么?”
  玄奘不语。
  想起梦中批过的急报,一拨走,又来了。
  他曾以为那是天意,乃上天对他破戒留俗的惩罚。
  可如今想来....
  “有人不想让取经人安稳留在西梁。”
  “是谁?”
  玄奘抬头,眼中闪过明显怒意。
  李晏摇头。
  “法师,天地之间有几桩事,寻常之人是碰不得的。
  气运,因果,大势。
  取经一事,看似是灵山弘法,却已牵动了三界气运流转。
  法师是取经人,是这盘棋上最为关键的棋子。
  若留在西梁,便是逆了大势。
  逆势而行,莫说一个西梁女国。
  便是十个,也挡不住碾压。”
  笃~
  灰雾翻涌,无数景象在其中闪过。
  玄奘看见无数双眼睛,俯瞰着西行路上。
  他只觉,自己在一张棋盘上,留下了挪动痕迹。
  “贫道当年在花果山,对大圣说过一句话。”
  李晏道,“今日也将这句话送给法师。
  羽翼未丰之前,莫要与天地大势作对。
  九成九,都没好结果的。”
  良久。
  “道长。”
  玄奘声音低沉,
  “贫僧自幼出家,师父教导说,佛门弟子当舍小我为大我,舍己为人。
  可这十年梦中,贫僧为了私心,害了陛下,也害了西梁百姓,,
  这,这便是贫僧修了二十年的佛么?”
  “舍小我为大我,为佛也。舍大我为小我,是心也。
  法师不妨问心,莫寻佛。”
  “?”
  “法师以为,袈裟是什么?”
  “佛门弟子的法衣?”
  “不对。”
  “袈裟是灵山枷锁,天庭棋子,更是三界大势,压在法师肩头的重担。
  若有一日,法师能脱下袈裟,而心自佛,那才是真佛也。”
  咔嚓!
  好似一道闪电,劈开了心头萦绕多日的困惑。
  竹杖在灰雾中画了一个圈。
  周遭开始渐散,露出外面的天光。
  “法师。”
  道人的声音越发不可闻,
  “贫道今日之言,不过闲谈而已,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灰雾彻底散去。
  猴子落在李晏身旁。
  “兄弟,你方才把小和尚弄睡着了,又给他瞧了什么?
  俺老孙瞧他脸蛋,好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李晏还未答话,八戒扛着钉耙凑了过来。
  呆子绕着玄奘转了两圈,左看右看。
  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师父!你哭了?你眼睛红了!”
  玄奘连忙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悟能莫要胡说。为师只是,,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八戒看了看周遭。
  他们歇在一处山岗上,四周山色苍翠,风轻云淡,一丝尘埃也无。
  呆子挠了下猪头,满脸困惑,“哪有风沙?”
  沙僧将水囊递给玄奘,一言不发。
  玄奘接过水囊,咕咕咕几口。
  而后,他望向西梁国都。
  西梁国都,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灰轮廓。
  猴子望着他,“你莫要胡思乱想了。女王那边的事,已经了了。”
  “了了?大圣,那位周驿丞,她,,是否已勘破情劫?”
  悟空闻言,金睛闪烁了一下,看向李晏。
  猴子的表情有些微妙。
  “法师是问,董双成在梦中最后那一刻,
  究竟算是破了情劫,还是被情劫所破?”
  玄奘点头。
  “破了,也没破。”
  “道长此言,贫僧不解。”
  “董双成修行数万年,剑道通明,心如冰雪。
  她以为情劫是要勘破情关,不为情所缚,不因情而动。
  在西梁做了十二年周驿丞,守着本心和王母法旨,顾着玉山十二剑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李晏望向天边一抹朝霞。
  “直到最后那一刻,她跪在废墟前,看到两个相拥的身影。
  剑兀自碎了。
  仙剑,乃道心为鞘,心意为锋。
  剑碎,便是道心崩碎。”
  “那道长方才又说,她破了?”
  “碎了,便是破了。”
  李晏道,“旧剑不碎,新剑不生。
  董双成数万年来,一直以为情是枷锁业障,更是需要斩断的东西。
  可斩不断的,从来都不是情。”
  【黄粱一梦,因果推演。西梁女国十年之劫,尽收一珠之中。】
  【玄奘于梦中亲历取舍之难,亲见情劫之烈。
  心中已埋下向佛问道之别样种子。
  此种子何时发芽,尚不可知,然取经人之心境,已与昨日不同。】
  【董双成于黄粱珠中勘破情关,旧剑已碎,新剑未生。
  王母将其打落凡尘,再历十世,以退为进,替她争一线生机。
  此中深意,非局外人所能窥见。】
  【西梁女王虽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然其待玄奘,西梁百姓,周瑶等之心,皆出赤诚。
  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人世间最为寻常,也最是珍贵之物。】
  【缘法之气+80000。】
  【当前缘法之气:420000/1310720。】
  沙僧在旁沉吟良久,终是说:
  “道长,老沙有一事不明。
  董双成既然在梦中勘破了情关,为何王母还要将她打落凡尘,再历十世?
  这,像是在赏她?”
  李晏微微颔首。
  老沙平日里寡言少语,可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
  “沙长老慧眼。
  王母法旨,表面上是惩,实为赏。
  董双成剑碎道心崩。
  若留在瑶池,以她数万年的傲骨,定强撑一口气,试图重塑剑心。
  可剑心已碎,强行重塑,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
  “所以,王母将她打落凡尘,是让她从凡人重新来过?”沙僧若有所思。
  “恩。
  玉山十二剑之首,修行数万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
  唯独未曾真正做一个凡人。
  她在黄粱珠中,十二年的酸甜苦辣,比在瑶池万年清修,更让她明白何为情。”
  李晏望着天际。
  “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董双成前世以剑斩情,不曾真正尝过这八苦的滋味。
  这一世为周瑶,她才真正入了局。
  爱慕之人不能开口,效忠之君身陷情网。
  想护的祖国风雨飘摇。
  修了几万年的剑,到头来却是无能也。”
  “这八苦,她尝了个遍。
  是以她最后那一跪,为认了情并非枷锁。
  故而,剑碎了,心却活了。
  世间从无情劫,情之一字,是渡人筏。”
  玄奘在旁听到此处,深深一礼。
  “道长之言,贫僧深以为然。”
  沙僧也合掌一礼,神色郑重。
  玄奘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蹄声踏踏。
  “道长。”
  “方才在梦中,贫僧看见那位周驿丞。
  她在黄粱珠中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跪在废墟前,满头青丝尽白。
  那一刻,贫僧心中有一个念头。”
  “法师请讲。”
  “若有一日,贫僧能成佛,定要度她。”
  李晏微微侧首。
  “佛说一切法,皆是空。众生自度,佛不能度。
  可贫僧在梦中那十年,看着她舍了万年修行,玉山十二剑之首的尊位。
  最后跪在火海前,白发如雪。
  贫僧便想,这样的有情有义之人,若不能成佛。
  那佛,又是什么?”
  李晏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悟空走在前头,回头嘀咕道:“这话若是让如来听见了,怕是要气歪鼻子。”
  八戒嘿嘿一笑:“猴哥你小点声,别让那些值日功曹听了去。”
  沙僧走在最后,牵着马缰绳,若有所思。
  啪!
  竹杖一指。
  山岗上凭空凝出一面水镜,映出西梁王宫的景象。
  “道长。”
  玄奘瞧在宫墙上,“临行前未能面辞陛下,贫僧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李晏将水镜往宫墙深处推了下。
  御花园中,女王站在那片梅林里。
  青丝随意挽了个髻。
  双手拢在袖中,背影单薄。
  身旁的石桌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奏折。
  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笔搁在笔山上,凝着一滴墨珠,将坠未坠。
  显然已站了很久。
  女王望着枝头虬曲老干。
  呼呼呼~
  风吹过,衣袂微动,越发显得身子单薄。
  紧接着,她将一枚私章递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
  脸上笑容越发明显。
  踏踏踏~
  太师赶来:
  “陛下,解阳山送来消息。
  落胎泉已恢复如初,子母河的水脉活了。
  那位李道长临走前,还替咱们疏通了山上的暗渠。
  往后便是旱年,也不愁断水了。”
  女王将私章拢回袖中,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拢,恢复了国君从容。
  “太师以为,李道长此人如何?”
  太师沉吟片刻:
  “老臣与李道长只见过两面,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桩事,老臣记得清楚。”
  “?”
  “昨日在驿馆中,老身无意间瞥见他的眼睛。
  里头好似有万年山水,又像什么都没一般。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可。
  他看着你,你觉得他是慈悲。
  可再看,又觉得他只是路过。”
  良久。
  女王感慨道:“是啊。路过的。”
  “陛下,今日的奏折已送到偏殿了。
  还有一事。
  解阳山上的牛妖如意真仙,李道长说将他留在山上,让他看守落胎泉。
  需陛下定夺。”
  女王收回思绪:“便依李道长所言。
  传朕旨意,在解阳山设一处驿亭。
  每隔三日派人上山送些衣食,清扫洞府。
  照料牛妖的差事,从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中挑选,轮流当值。”
  太师应诺,却在转身时微顿了一下。
  “陛下。那位李道长,怕是再不会回来了。”
  女王将外袍拢了拢,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恩。”
  “朕在想一件事。通关文牒上,朕只盖了国玺。临行前忘了补一句。”
  “?”
  女王并未回答,径直朝偏殿去了。
  太师站在梅林中,直到女王彻底看不见了。
  这才垂下眼帘,替她说出了未说完的话。
  “望御弟哥哥,一路平安。”
  水镜中最后映出一幕。
  偏殿窗前,纱幔微动,隐约露出一道女子的剪影。
  其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晨光完全亮起,才缓步移开。
  “法师,走吧。”
  玄奘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旋即,翻身下马。
  双手合十,朝西梁国都的方向一礼。
  谢什么?
  不杀之恩?
  还是谢不嫁之恩?
  “阿弥陀佛。”
  玄奘翻身上马,面上泪痕已干。
  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土,似在催促。
  一行人沿着官道西行,走出约莫三里地,道旁现出一片桑林。
  桑叶肥厚,绿油油铺展开去,林间有条岔路,通往子母河上游。
  李晏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法师,大圣。贫道须往地府走一遭。”
  这话来得突兀,八戒拿小钉耙剔牙。
  闻言差点戳着嗓子眼。
  沙僧牵着马缰,微微一紧,眉头拧成山字。
  玄奘勒住白马,回头望来,眼中满是疑惑。
  唯有猴子,金睛闪烁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之笑。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拄,歪头问道,“可是为了那黄粱珠里的事?”
  李晏颔首,并不细说。
  八戒急了。
  “道长!你这说走就走,好歹给句明白话!
  那黄粱珠里的梦,俺老猪虽没瞧全,可也瞅见几眼。
  周驿丞满头白发跪在火海里,瞧着就凄惨得很。
  可那不是梦吗?
  醒了不就完了?
  怎么还要往地府跑?”
  “二哥说得是。道长方才说那是一场梦,既是梦,何须当真?”
  悟空却嘿嘿笑了,敲了敲八戒的脑壳:“呆子,你懂什么。
  兄弟方才说那是一场梦。
  可没说梦里的事全是假的。”
  八戒捂着脑壳,一脸茫然。
  “猴哥你这话绕来绕去的,俺老猪听不懂。”
  悟空也不理他,金睛灼灼:“兄弟,你老实说,王母那道天规,是不是真的?”
  李晏负手而立,桑林间一阵穿堂风吹过,青袍吹得拂动起来。
  道人面上无喜无悲。
  只吐出两个字:“真的。”
  呆子张大了嘴巴,耳朵竖直。
  半晌。
  “啥?王母娘娘当真下了天规?当真把董双成打落凡尘了?”
  沙僧面色大变。
  他虽寡言,却心思缜密,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道长,你是说,黄粱珠不单是推演因果的法宝,还能映照出真实发生的事?”
  “沙长老慧眼。”
  李晏道,“黄粱珠中推演的十年因果,为虚。
  但珠外真实发生的事,珠中亦能感应。
  董双成剑碎道崩,王母降下天规,此二事皆是真实。
  贫道在珠中窥得端倪,故须往地府走一遭。”
  “道长。”玄奘声音微哑,
  “王母为何要罚她?
  她在梦中,分明是为了救朕与陛下,才碎了剑心。
  何罪之有?”
  “法师。”
  李晏抬眼望来,眸光沉静,
  “王母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天规律法,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落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悟空见玄奘面色不对,拿金箍棒轻敲马鞍。
  “小和尚,你莫要钻牛角尖。
  十世之后,若她真能勘破情关,那柄新剑,比旧剑只会更利。”
  玄奘听了这话,情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可十世轮回,何其漫长。她,,她熬得住么?”
  “熬得住。”
  悟空露出满口白牙,
  “你莫要小瞧了那董双成。
  王母驾前第一剑仙,玉山十二剑之首。
  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虽没跟她交过手,但这等人物,便是被打落凡尘,
  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丢。
  十世轮回对凡人来说是千劫万难,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修行罢了。”
  八戒在旁边听了半晌,总算回过神来:
  “猴哥,你说了这许多,俺老猪还是有一事不明。
  道长去地府做什么?难不成要去捞那董双成的魂魄?”
  悟空金睛一转。
  猴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董双成的魂魄已被王母送入轮回,贫道便是想捞也捞不着。
  贫道此去地府,是为另一桩事。”
  “何事?”八戒追问。
  李晏不答了,清光自杖底荡开。
  道人踏入阵图中央,回身朝玄奘打了个稽首。
  “法师,贫道此去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前路若有险阻,大圣自可应付。
  若遇归墟之物,切记不可硬撼。”
  玄奘合掌还礼:“贫僧记下了。道长此去,万望保重。”
  李晏颔首,又看向悟空。
  二人对视,不必多言,千年默契尽在其中。
  猴子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兄弟放心去。
  有小和尚和这两个夯货在,俺老孙便是拼了这身金刚不坏,也保他们周全。”
  “呆子。”
  悟空转向八戒,“把你那九齿钉耙擦亮些,保不齐又冒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李晏踏着八卦阵图,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九幽之下而去。
  地府,幽冥界。
  李晏睁开眼,脚下已是一片茫茫灰雾。
  干燥阴寒,吸一口入肺,便觉遍体生凉。
  隐约可见无数条羊肠小道,蜿蜒交错,不知通向何处。
  道旁。
  偶尔闪过几盏绿幽幽的鬼火。
  李晏以竹杖点地,沿一条小道往前行去。
  道上偶尔遇见几个新死之鬼。
  面目模糊,身形飘忽,往阴司方向飘去。
  道人从它们身旁走过,鬼魂们却毫无察觉。
  仿佛他与它们不在同一重天地之间。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灰雾渐薄,现出一座巍峨城关。
  城关通体乌黑,阴铁铸就,门上钉着九十九枚铜钉,碗口大小。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匾,上书三个大字。
  鬼门关。
  匾下立着两排鬼卒,青面獠牙,手持钢叉铁索,眼如铜铃,凶光四射。
  为首一员鬼将,身披玄甲,腰悬鬼头刀,面目倒是生得周正。
  只是眉心多了一只竖眼,开阖之间幽光流转,摄人心魄。
  鬼将远远瞧见一个青袍道人从黄泉路上走来。
  竖眼微眯,手按刀柄,喝道:“来者何人?擅闯幽冥,可知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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