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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成绩


第四十四章  成绩
六月二十四号,出成绩的日子。
林晚星一早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点发白,太阳还没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疼,是闷,闷得她喘气不顺畅。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
她没敢查。
坐在床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手机壳被她握得发热,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查分的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框是空的,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想看那个光标。
方棠在微信上狂轰滥炸。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手机震了好几次,嗡嗡嗡的,像一只蜂在枕头边飞。
“查了没查了没查了没!!!”
“我查了我过了!!!南艺的线过了!!!”
“你呢你呢你呢!!!”
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好几个感叹号,感叹号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心。她回了三个字:“不敢查。”
“有什么不敢的!我帮你查!”
“不要。”
林晚星把手机放下,起床,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牙刷在嘴里动,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沾在下巴上。镜子里的自己有黑眼圈,眼下青色的,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脑子里一直转,想自己哪一科考得好,哪一科考得不好,选择题有没有涂错答题卡,作文有没有跑题。她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答案都像是一个不确定的选项,选了这个怕错,选了那个也怕错。她吐掉牙膏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粉色的,用了一年多了,边角起了毛,吸水不好,擦在脸上沙沙的。
回到房间,方棠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倒是查呀,急死我了。”
她没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从床边走到书桌,从书桌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窗边。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跑起来会黏脚,那个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像是不知道热。窗台上爬了一只蚂蚁,黑色的,很小,沿着窗框慢慢地走,触角一动一动的。她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一会儿,蚂蚁爬到了窗框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在书桌前,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手指头点屏幕的力道忽轻忽重,第一遍输错了,数字不对,页面提示“请检查准考证号”。她重新输,又输错了,把“0”按成了“8”,又提示错误。她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等手不抖了再输。
第三遍,进去了。
页面跳出来,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然后看了第二遍。第一遍看到的数字还在,没变。第二遍看的时候,她把每一科的成绩读了一遍,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分数不高不低,但加起来,够了。她把各科分数加了一遍,用手机计算器加的,怕自己心算出错。计算器上显示的数字,跟页面上的总分一样。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第三遍。
苏州大学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她查过很多遍,高的那年够不着,低的那年有余。今年她的分数,在两个之间,不偏高不偏低,刚好卡在“稳了”的那个范围里。
她靠回椅背,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靠上去不舒服,但她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曲曲的,她看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那个裂缝的形状像是在笑。嘴角弯着,弯得很弯,像一张咧开的嘴。
拿起手机,先给爷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爷爷的声音带着紧张,像是守在电话旁边等了好久了。
“怎么样?”他问。
“考上了。苏大,稳的。”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含蓄的笑,是那种放开了的、洪亮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他笑的时候声音在电话里炸开了,像是鞭炮。旁边能听见奶奶的声音在问“怎么样怎么样”,一声比一声急,爷爷顾不上回答她,就光笑。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她想给陆则安发消息,但又觉得发消息太慢。她想打过去,手指头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了。她怕自己声音太激动,一开口就哭。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但她怕自己会。
最后打了三个字:“考上了。”
发出去。对话框里,“考上了”三个字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感叹号,就是三个字。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恭喜。”
两个字。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不够。不是不够真诚,是太短了。她考上了苏大,他说“恭喜”,像是对一个同事升职说的,像是随口说的,像是跟“嗯”“好”“行”一样的语气。她盯着那两个字,等了等,想等他再发点什么——你考得不错,我就知道你能行,以后我们就在一个城市了——什么都可以,但他没有。就这两个字。
她想打电话过去,想了想,又没打。他知道她考上了,他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她查到之前就知道了。这人从来不主动说,但什么事都知道。她的分数还没出来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也许是他公司的人,也许是教育局的朋友,也许是大伯在政府的关系——知道了她考了多少分。他不会说,不会说“我早就知道了”,更不会说“我帮你问了”。他就是一个“嗯”,一个“恭喜”,像是什么都没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知道,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发生了,只是他不说。
下午,方棠打电话来,声音大得像在喊,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林晚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你考了多少分?!我过了南艺的线了!!过了!!!”方棠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像是要哭了,又像是在笑,哭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也过了。”
“什么呀,你都不激动!”
“激动。”她说,但语气平平的。方棠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骂她“装”,骂完又笑,笑完又哭。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晒着被单,蓝白格子的,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艘船的帆。被单的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拍手。阳光照在被单上,蓝色的条纹在光底下变亮了,白色的底子反着光,刺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陆则安:“晚上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这一次,他没有用“你爷爷让我问的”当借口,没有用“顺路”当借口,没有用任何借口。就是“晚上请你吃饭”,他说的,他自己说的。不是路过,不是顺便,不是长辈安排。是他要请她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哪里。”
“你喜欢的地方。”
她想了几秒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地方是观前街那家酸菜鱼。酸菜鱼,不是大餐,不是高档餐厅,不是需要穿高跟鞋和连衣裙的那种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店,在商场四楼,人多的时候要排队,桌子挨着桌子,隔壁桌说的话你们全听得到。但那家的酸菜鱼好吃,酸得够劲,辣得舒服,鱼片嫩,汤底鲜,她吃了一回就记住了。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鱼,他没说过。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观前街那家酸菜鱼。”
过了几秒,他回:“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头,拉开门。
柜子里的衣服挂成一排,一半是当季的,一半是叠起来放的。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在衣架上拨。白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碎花裙子,牛仔短裤。翻了四五件,拿出来比在身前,对着镜子看了看。白色的太素,黑色的太暗,碎花的太花哨,牛仔的又太随便。
最后翻到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去年买的,在网上看到的,买了以后试了一下,觉得不太合身,就挂在衣柜里没怎么穿过。白色,棉质的,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是小圆领,锁骨露出来不多。她拿出来穿上,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着,脸色因为紧张还有点白,但白裙子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些,像是在发光。她转了转身,侧过来看,裙子的腰身刚好,不紧不松。她以前觉得这件裙子不合身,可能是那时候自己胖了一点,现在瘦了,穿上去刚好。
照了照镜子,又把头发放下来,扎上去,放下来。放下来显得脸小,扎起来显得精神。她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滑顺,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点没卡。最后扎了个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系了两圈,皮筋是新的,紧,扎着有点勒。
她把项链戴上了。银链子,星星坠子。坠子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她用指头摸了摸星星的一个角,光滑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里。这条项链她戴了好几个月了,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再戴上。坠子被她摸得发亮,星星的棱角还在,但表面比刚收到的时候光滑了许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走吧。”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马尾晃了一下。
她出了门。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走廊上,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整条走廊都染成了金色。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根铅笔画的线。白裙子在光底下反着光,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
不是因为成绩。
是因为他。
观前街那家酸菜鱼。晚上,她和他。
她不知道吃完饭会发生什么,也许就是吃一顿饭,然后他送她回来,然后说“路上慢点”,然后走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穿的这件白裙子,是为他挑的。她扎的马尾,是为他扎的。她戴的项链,是他送的。她从头到脚,都和他有关。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翘了很久了。从收到他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放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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