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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二卷收官


第五十章  第二卷收官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晚星在院子里帮奶奶摘菜。豆角老了,皮硬了,指甲掐不动,奶奶说再不摘就不能吃了。她蹲在菜地边上,把豆角一根一根从藤上扯下来,豆角的蒂连着藤,要用指甲掐断,掐得手指头疼。她的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上,突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的手上有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来接。
“林晚星吗?有你的快递,EMS的,在家吗?”
“在。”
“好,我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了,她跺了跺脚,脚底板像扎了针一样,麻刺刺的。她把豆角放在菜篮子里,跟奶奶说“我去拿快递”,奶奶问“什么快递”,她说“不知道”。她没说是录取通知书,怕不是,白高兴一场。
走到村口,快递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轮车停在枇杷树底下,车厢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用纸箱装的,有的用塑料袋包的,有的直接用胶带缠了几道就当包装了。快递员从一堆包裹里翻出一个大信封,黄色的,EMS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字样。
她签了名,字写得有点歪,手有点抖。快递员撕下回执单,把信封递给她。信封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分量,不像普通信件那么轻飘飘的。她没当场拆。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本书一样,往村里走。
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来的时候走得很急,怕快递员等急了,脚步快得差点被石板绊倒。回去的时候不急了,一步一步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夏天的太阳毒,晒得她的后脖颈发烫,头发被汗水打湿了,粘在皮肤上。她没擦,就那么走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
陆则安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杯咖啡,深色的纸杯,杯盖上还塞着防烫的纸圈。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头发好像又剪了,鬓角推得很高。他看见她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
“到了?”
“嗯。”
“拆开看看。”
她没动。不是不想拆,是突然有点不敢。信封捏在手里,边角有点硬,戳着她的手心。她怕拆开来,里面的纸上写着的不是她报的专业,或者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看着她,没催。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伸进信封的封口,撕开了。撕的时候很慢,像是不舍得撕坏,沿着封口的齿孔一点一点地撕。纸撕开的声音很轻,嘶——,像蛇吐信子。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张纸,硬的,比普通纸厚,边角是圆形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和校徽。
苏州大学。
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
她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校名,对了。第二遍看的是专业,也对了。她的目光在“历史建筑保护工程”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九个字确实连在一起,确实是她填的那个志愿,确实被录取了。
她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翘了一个角,他用拇指按住了。他看的时间比她短,只看了两三秒,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历史建筑保护工程”那一行多停了一下。
“恭喜。”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她笑了一下。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小心地塞回信封里。折的时候对齐了折痕,纸页被折回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响,刷的一声。
他看着她,把咖啡放到车顶上。纸杯碰到车顶铁皮的声援,轻轻的“嗒”。
“晚星。”
“嗯?”
“九月,我送你去报到。”
他的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淡。但她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你爷爷让我送的”,不是“顺路”。是他自己说的。“我”送你去报到。他说的“我”,不是“陆则安”,不是“则安哥”,是“我”。这个字很小,但很重,重到她觉得他说出来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多的力气。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但她觉得哪里不一样。是嘴角吗?好像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眼睛吗?好像在看她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一点,黑色多了一点,光少了一点。她说不上来。
“好。”她说。
风吹过来,村口的枇杷树叶子哗啦啦响。八月的枇杷树,果子早就摘完了,叶子还绿着,浓绿浓绿的,像涂了一层蜡,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一片叶子两种颜色,正面绿,背面白,在风里翻转着,像一群蝴蝶在飞。远处的太湖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水面不是平的,是碎的,被风吹成无数小块,每一块都在反光,亮晶晶的,像有人往湖里倒了一桶碎玻璃。
她站在门口,他站在车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不远,走过去也就几秒钟。她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半年前近了。半年前,祠堂门口,他站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下,两个人也隔着几步路。那时候她看他像隔着一层纱,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站在阳光里,脸在暗处。现在她看得很清楚,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见他嘴角那条不仔细看看不见的、微微上扬的线。
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她说“先拖着,拖到高考完再说”。
她说过“我不答应”,说过“各说各的”,说过“你先拖着”。她说过的那些“不”,像一堵墙,她以为会一直立在那儿。但现在回头看,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了。不是推倒的,是风化的,一点一点地,被他一句“顺路”,被他一句“嗯”,被他一句“加油”,被他一碗粥、一沓笔记、一条项链,慢慢地磨掉了。
现在高考完了。录取通知书来了。苏大,历史建筑保护工程专业。他说九月送她去报到。他说“晚星”,不是“林晚星”,不是“你”。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叫重了会碎。
“好。”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等着,等着他那句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没说。
他拿起车顶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应该是凉了,他喝完眉头动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
“走了。”
“嗯。”
他上车,发动,倒了一把,调头。银灰色的车身在枇杷树的阴影里慢慢地移动,车漆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息。
车从她面前开过去的时候,车窗开着。
她看见他看了她一眼。
很短。短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可能是头转了一下,可能是眼睛斜了一下,可能只是光影的变化。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画面,但她的脑子还没处理完,画面就过去了。车已经拐过去了,只看见车尾的红色尾灯,然后尾灯也拐过了那排枇杷树,被树挡住了。
她站在那儿,没动。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她的手指头压在折痕上,能感觉到纸的纤维被压扁了。
风吹过来,热热的,带着夏天的味道。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啦的,一阵一阵的,像海浪。蝉又开始叫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的,亮的,不怕吵死人。太阳晒着她的头顶,晒得发烫。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吸热,烫得能煎鸡蛋。她没躲,就那么站着,任凭太阳晒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苏州大学”四个字,红色的,烫金的,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有凹凸感,像浮雕,一字一字地凸出来。
她转身进了院子。
奶奶在厨房里喊:“来了吗?通知书来了吗?”
“来了。”
她走进屋,把信封放在桌上。桌子是八仙桌,红木的,用了很多年了,桌面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信封放在桌上,黄色的,在一片深色的木头中间很显眼,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奶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才拿起信封。她把信封举得远远的,老花眼,远了才看得清。信封上的字不大,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好,好,考上大学了。”奶奶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面粉,擦过以后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你爷爷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爷爷知道。”林晚星说。
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爷爷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爷爷穿着中山装,笑着的。牙掉了几颗,笑的时候嘴瘪着,但眼睛里有光。那是他七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二叔从城里请了摄影师来,在院子里拍了一上午。爷爷不喜欢拍照,对着镜头不自在,笑得很僵。但这一张笑得好,是抓拍的,他不注意的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她心里说了一句:爷爷,我考上了。
然后她想到陆则安说的那句“九月,我送你去报到”。
九月。快了。不到一个月。
她不知道那天会是什么天气,不知道他会穿什么衣服,不知道他会开哪辆车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她把行李扛上六楼——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但她知道他会来。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这人说话算数,她信。
她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信封贴着胸口,硬硬的,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撕心裂肺的,像是知道夏天快结束了。
八月底,她就要去苏州了。姑苏,他在的城市。她不知道开学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会不会变多,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学校看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去他的公司找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慌。
因为他说的那句“九月,我送你去报到”,像是一个锚,把她的心定住了。
她抱着信封,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爷爷的照片。
风吹进来,从院门穿过院子,穿过堂屋的门,吹在她脸上。风里有枇杷叶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有阳光晒过泥土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平稳,不快不慢。
九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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