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姑苏
第五十二章 姑苏
八月中旬,二叔去姑苏办事,顺路带上了林晚星。
二叔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有几道划痕,后保险杠凹了一块,是去年倒车的时候撞的,一直没修。车里有一股烟味,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不好闻,但闻久了就习惯了。座椅上铺着竹制坐垫,坐上去滑溜溜的,刹车的时候人会往前溜,要用脚撑着。二婶坐在副驾,一路上跟二叔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彩礼给了多少万;谁家的老人住院了,儿女轮流陪床,老大管白天,老二管晚上;谁家盖了新房子,三层楼,贴了瓷砖,亮堂堂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车里回荡。
林晚星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
东山的路窄,两边是枇杷树和稻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腰。田埂上走着一个人,挑着担子,一头是水桶,一头是化肥袋。路边有一头水牛,趴在树荫底下,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赶苍蝇。她从小看这些看到大,看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车子拐上太湖大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湖水在右手边,灰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水面上的渔船比平时多,可能是开渔了,船头挨着船尾,排成一串,像糖葫芦。风吹过来,把湖面的水吹出皱纹,一道一道的,从近处推到远处,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把车窗降了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凉丝丝的。
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姑苏城。
街道变窄了,两边的房子变矮了。高楼大厦退到远处,眼前是一片老城区。粉墙黛瓦,黑白色的,像一幅水墨画,有人用毛笔在白纸上画了房子的轮廓,留了大片的白。有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只露出窗户和门。爬山虎的叶子密密的,一层叠一层,像铺了一块绿地毯。路边有人在卖莲蓬,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竹篮,篮子里装满绿色的莲蓬,堆得冒尖。莲蓬的柄有长有短,交错着支出来,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有人在遛狗,狗不大,白色的,毛卷卷的,跑几步就停下来喘气,舌头伸得老长。路边有两个老头在下棋,坐在小马扎上,棋盘搁在石墩上,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笑。
二叔在路口停了车,说要去办点事,让二婶和林晚星在附近逛逛,说完就下车走了,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边角磨白了。
二婶拉着林晚星往巷子里走。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二婶走前面,林晚星走后面。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抬头只看见一条窄窄的天,蓝的,被夹在两边黑瓦的中间,像一条蓝色的绸带。墙头的瓦片是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瓦缝里长了一丛一丛的草,绿茵茵的,在风里摇。石板路被磨得光滑,泛着暗光,走上去有点滑,尤其是墙根长了青苔的地方,青绿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林晚星走得小心,怕滑倒。
二婶走得不快,但步子大,林晚星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二婶一路上指着两边的房子说,这家是老字号,那家是名人故居,这个巷子以前是干嘛的,那个巷子以前住过谁。林晚星听着,没怎么记住。她的眼睛在看别的——门口挂着木牌的人家,牌子上写着“王宅”“张宅”“吴宅”,字是刻的,填了绿漆或红漆,有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颜色。有户人家的门楣上雕着花,花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花瓣的纹路还在,虽然有些磨损了,但还能看出是牡丹。门口种着石榴树的人家有好几户,果子挂在枝头,青的,比拳头小一点,沉甸甸的,压得树枝弯了腰。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地图上有一个蓝色的点,代表她的位置,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里。她用手指把地图放大了,找到陆则安公司的位置,离这里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她没跟二婶说,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岔路口,林晚星说:“二婶,我去那边看看。”
“别走远了。”二婶头都没回。
“嗯。”
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窄到张开的胳膊能碰到两边的墙。墙是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青砖,一块一块的,像补丁。墙根长了一簇一簇的野草,有的开了花,小小的,白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她走得不快,边走边看。巷子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巷子里回荡。偶尔有自行车从后面来,车铃叮铃铃响,她往旁边让,骑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拐了几个弯,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肤。树底下有一块石碑,半人高,上面刻着街名,字迹模糊了,有些笔画看不清。她站在槐树底下,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
他的公司在一条巷子的尽头。
她之前在地图上看过街景,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一栋三层的旧楼,外立面刷成白色,不是那种雪白,是那种被岁月洗过的米白,带着一点灰。窗户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面起了泡,有的地方翘了皮,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金色的,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黑色字体,宋体,干净利落。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白色的,A4纸,打印着“工作时间 周一至周六 9:00-17:30”,字是黑色的,宋体,标点符号齐全。
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大堂不大,摆着一张前台桌,木头的,深棕色,桌面上有一台电脑,屏幕黑着。一个花瓶,白色的,细长的,插着几根干枯的芦苇,芦苇的穗子散了,毛毛的,像一把把没撑开的小伞。地上铺着灰色地毯,干净,没什么脚印。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水墨山水,画的是太湖,远处有山,近处有船,船上坐着一个人。她认出了那个画面——就是太湖,她看了快一年的那个太湖。
没人在。前台可能是去吃饭了,也可能是去洗手间了,也可能是今天不上班,周六,也许只上半天。她不知道。
她站了几秒钟。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白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小包,头发扎着低马尾。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有点模糊,看不太清表情。她在那几秒钟里想,他会不会突然从楼上下来,推开这扇门,看见她站在门口。他会说什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看她一眼,点个头,然后说“进来坐”。她会说“不用了,我就路过”。然后两个人站在门口,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他可能掏出车钥匙说“我送你回去”,她说“不用,二婶在等我”。然后他看着她走,她走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
但那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人从楼上下来。玻璃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她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鼓出一个大包,然后又瘪下去了,又鼓起来了,又瘪下去了,像一个人的呼吸。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但她想象他在。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图纸,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图纸上画线。她没见过他工作的样子,除了在老宅里勘测的时候。她觉得那应该差不多——安静,专注,不说话。她在想象里,把他放在那扇窗户后面,放进那个房间,把那个房间放进她的记忆里,跟那些枇杷树、太湖、祠堂放在一起。枇杷树是东山村口的,太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祠堂是林家祭祖的。现在他的公司也成了其中一个地方。
她继续走了。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那栋楼看不见了。
二婶打电话来,手机响的时候吓了她一跳,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响,她赶紧接起来。
“你在哪?”二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看老房子。”她说。不算撒谎,她确实在看老房子。两边的房子都是老的,有的上百年了,有的更久。
“别走远了,你二叔快办完事了。”
“好,马上回来。”
她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石板路在她脚下嗒嗒嗒地响,节奏变快了。她穿过一条窄巷子,经过那棵大槐树,经过一扇雕花的木门,经过一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橘猫。猫睡得很沉,她走过去它都没醒,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呼噜的。
回到路口的时候,二婶正站在一辆卖豆腐花的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花,白的,上面浇了褐色的红糖水,撒了一点桂花。她看见林晚星,说“你要不要来一碗”,林晚星说“不要”。二婶自己吃完了,把碗还给老板,擦了擦嘴。
车子开动的时候,林晚星从车窗往外看,姑苏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粉墙黛瓦,黑白分明,在阳光下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不声不响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得。
二婶在跟二叔说晚上吃什么。二叔说随便。二婶说“那就吃面”。
面。
林晚星听见这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听见了就翘了,像条件反射。二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二婶没再问,但嘴角也翘了。
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动着,嗡嗡嗡的,震得她耳朵有点痒。她往那边靠了靠,把太阳穴贴在玻璃上,凉丝丝的。窗外的光很亮,她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光从眼皮透进来,红通通的。车子颠了一下,她的头晃了一下,又靠回去了。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扇开着的窗户。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手在招手。她在想,如果他在那扇窗户后面,他看见她了吗?也许他正好站在窗前,也许他在低头看图纸,也许他什么都没看见。她不知道。她也不会问他。
她只知道她来过,站在他公司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走了。
三秒钟,很短。但她记住了。那扇门,那块铜牌,那扇开着的窗户,白色的窗帘,干枯的芦苇。她把它们装进脑子里,跟那些枇杷树、太湖、祠堂放在一起,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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