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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出发前


第五十四章  出发前
九月十一号,报到前一天。
行李箱立在房间中央,黑色的,硬壳的,二叔从镇上买回来的。箱子是新的,轮子上还贴着保护膜,透明的,还没撕。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塑料牌,写着品牌的名字,她也没拆。
她蹲在箱子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排列,深色的一摞,浅色的一摞,内衣单独装在一个布袋子里,布袋子是奶奶缝的,碎花的,抽绳系口。她蹲久了腿会麻,站起来跺两下,再蹲下去继续放。
鞋子用塑料袋套着,一双一双塞进箱子侧面的隔层里。运动鞋放最下面,帆布鞋放上面,凉鞋竖着插在边上。两只鞋要面对面放,不然放不平,她调整了好几次。
被子太大,塞不进箱子。奶奶用编织袋装了,白色的编织袋,印着红色和蓝色的条纹,是装化肥的那种,洗过了,没有异味。袋口用绳子扎紧,打了两个结,绳子头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她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重,就是体积大,挡着半边身子。
她把录取通知书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放进文件袋里。文件袋是透明的,塑料的,拉链是蓝色的。里头还装着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二寸照片。照片是上个月拍的,白底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露出两只耳朵。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跟本人不太像,眼睛小了一点,嘴巴大了一点。她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都在,再拉上。拉链拉到头的时候会卡一下,要用点力才能拉过去。
奶奶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密密麻麻的。碗底有沉淀的绿豆沙,稠稠的,用勺子搅一下,绿豆沙就翻上来了。
“喝了,降暑。”
林晚星接过来,碗是凉的,摸着舒服。她喝了一口。甜的,冰的,绿豆煮得烂了,沙沙的,入口即化。绿豆皮沉在碗底,她用勺子舀起来看了看,绿豆皮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她一口气喝了半碗,递给奶奶,奶奶说“喝完”,她又喝了。她把碗底最后一口也喝了,绿豆沙沉在碗底,用舌头舔了一下碗边,舔得干干净净的。
“像什么样子。”奶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林晚星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她擦了擦嘴,手指头在嘴唇上蹭了一下。
“明天则安来接你,几点?”奶奶问。
“早上八点。他说八点。”
“那你早点起,别让人家等。人家特意来接你,你别让人家在门口等半天。”
“嗯。”
“闹钟设了没有?”
“设了。”
“设了几点的?”
“六点。”
“六点来得及?你还要吃饭,还要收拾,还要换衣服。六点半吧,多睡一会儿。”
“好。”
奶奶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然后厨房的门响了,吱呀一声,又关了。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奶奶在洗碗。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单是新换的,棉布的,贴着皮肤很舒服。枕头套也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超市那种香精很重的洗衣粉,是奶奶用的那种老牌子,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想起老宅房间里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她跟那条裂缝一起住了十几年,它还在那儿,等她回去的时候它还在。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的棉布蹭着她的脸,软软的,凉凉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放电影。
明天早上,他开车来接她。他会穿什么?上次报到那天他穿了浅蓝色的衬衫,这次不知道。也许是白色的,也许是灰色的,也许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她想象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咖啡,看见她出来,把咖啡放到车顶上,走过来帮她把行李箱拎过去。他不会说“早”,不会说“准备好了吗”,就直接拎箱子,像上次一样。
车开到苏大。他不会找不到路,他来过,他做什么事都有准备。他会找到停车位,会帮她拎行李箱,会帮她拎编织袋。行李箱重,编织袋大,他一个人拿两样,她跟在后面,手里只拿着文件袋和书包。他会问她“几楼”,她说“六楼”,他没电梯。他拎着箱子上楼,一层一层地爬,她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湿了,贴在背上。她会在楼梯拐角停下来,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一下额头,然后继续爬。
到了宿舍,室友已经到了。有人在铺床,有人在擦桌子,有人在跟家里人视频。她们会看他,会小声问“那是你男朋友吗”。她会说“不是”。但她的脸会红。
他想走的时候,她会送他到楼梯口。他站在楼梯口,她站在宿舍门口,两个人隔着一段走廊。他会说“有事打电话”,她会说“嗯”。然后他转身下楼,她看着他走。他走了几步会停下来吗?也许不会。也许走了就不回头了。但她会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棉被,软得像云,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是没盖。
心跳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期待。
她等了很久了。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快一年了。她在祠堂门口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觉得这人有点冷,不好接近。现在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明天,他会送她去报到。后天,她就正式成为苏大的学生了。他在姑苏,她也在姑苏。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坐地铁不到一小时就能见到面。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明天他会来。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线。她在那条线上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了,她拽回来盖好,被子盖到下巴。她的手指头摸着项链的坠子,星星的一个角,尖尖的,凉凉的。她摸着那个角,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她在那条月光线上,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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