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宿舍
第五十六章 宿舍
苏大校园比林晚星想象的大。
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拖着行李箱走了快二十分钟。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咕噜咕噜响,编织袋换了好几次手,勒得手指头发红。她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甩甩手,看看路牌。校园里的路名都是数字,什么“东一路”“西二路”,她记不住,只能跟着指示牌走。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影里。树荫底下凉快,太阳晒不到。
陆则安走在她前头,行李箱在他手里,编织袋在他另一只手里。她跟在后头,手里只拿着文件袋和书包。他走得不快,但她发现他的步子在配合她——她走慢他也慢,她走快他也快,两个人的速度不知不觉就同步了。
宿舍楼在校园的西北角,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涂料,有些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女生宿舍,男生止步”。门口坐着一个阿姨,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扇风。阿姨看了陆则安一眼,又看了林晚星一眼,说:“行李放下,男生不能上楼。”
陆则安把行李箱和编织袋放在门厅里,编织袋靠着墙,行李箱立在地上。他把拉杆按下去,按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拉杆缩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
“我拿得上去。”林晚星说。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拉出来,她试着提了提,箱子很沉,提起来离地不到两公分就放下了。
他在旁边站了一下。没说话,但也没走。他把编织袋的绳子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更紧,打了个死结,绳头塞进袋口里。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确定?
“可以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逞强,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行李箱都搬不动。虽然她确实搬不动。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继续走了。门外的阳光很亮,他的背影走进光里,光线太强,轮廓模糊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块被阳光照亮的方形光斑。光斑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里的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
“诶,你是新生?”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从楼梯上跑下来,穿着黄色T恤,胸口别着一个红色的志愿者胸牌。她跑过来的时候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运动鞋踩在地上啪啪响。
“嗯。”
“哪个学院的?”
“历史建筑保护工程。”
“跟我一个学院!”女生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叫周萌,大二的,负责接你们。你一个人来的?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六楼,没电梯,你搬得动吗?”周萌看了看行李箱,又看了看林晚星。林晚星的胳膊很细,跟行李箱的拉杆比起来,像是两根树枝插在一个铁盒子上。
“慢慢搬。”
周萌弯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提起编织袋。编织袋很轻,被她拎起来甩到肩膀上,像扛一袋棉花。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的,她搬得很吃力,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林晚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袋和书包,想帮忙又不知道帮哪里。
爬到三楼的时候,周萌停下来喘气,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T恤领口湿了一圈。
“你那个……刚才那个男的,是你哥?”周萌问,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
“不是。”
“男朋友?”
林晚星顿了一下。“……不是。”
周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弯下腰,把行李箱往上拖了一级,轮子磕在台阶角上,发出咚的一声。她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宿舍在六楼,613。门开着,里头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下铺铺着粉色的床单,床单上印着小熊,小熊的鼻子是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开花。书桌上摆着一面圆形的化妆镜,镜框是粉色的,旁边立着一排护肤品,瓶子大大小小的,从矮到高排列。衣柜的门开着,里头挂了几件衣服,衣架是统一的粉色塑料衣架,挂得整整齐齐。
一个女生坐在床边,正在拆快递。纸箱堆了一地,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用抓夹夹在脑后,碎发掉了一脸。看见林晚星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宋小禾,苏州本地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手指头上有刚拆快递留下的胶带印子,黑黑的,一圈一圈的。
“林晚星,东山的。”
“东山?我知道,那边风景好。你住哪个铺?”
林晚星看了看。靠窗的上铺还空着,床板上铺着凉席,凉席是新的,竹条的颜色还很浅,有一股竹子的味道。靠门的下铺也空着,床板上什么也没铺。她指着靠窗的上铺,“这个吧。”
“上铺好,安静。”宋小禾把一个拆开的纸箱踩扁了,扔到走廊上。纸箱在走廊地上弹了一下,滑了半米,撞在对面墙上,停住了。
林晚星把书包放在上铺,拉开拉链,把被子和床单拿出来。她爬上爬下好几趟,铺床单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床单的角怎么也塞不进床垫底下。宋小禾在下面递东西,递了枕头递被子,递了被子递毯子。
“你一个人来的?”宋小禾问。
“嗯。”
“那个行李箱呢?你自己搬上来的?”
“有人帮忙搬到楼下。”
“男的?”
林晚星没回答。她把枕头放在床头,拍了拍,让它蓬起来。
“男朋友?”宋小禾又问。
林晚星从床上探出头来,看着她。“不是。”
宋小禾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蹲下去继续拆快递,小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嘶的一声,纸箱开了,里头是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是圆形的,像个月亮。
林晚星坐在床上,把腿垂下来。鞋尖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她的脚在空中晃了一下。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叶子被晒热以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有点苦,有点涩。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干干净净的。
她拿出手机,给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过了几秒,他回:“嗯。”
她又打了一行字:“宿舍六楼,没电梯。”
“累不累。”
“还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累不累”,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问她累不累。他很少问她这种问题。平时他问的是“吃了吗”“到了吗”“复习得怎么样”。今天他问了“累不累”。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搬了六楼的行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她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宋小禾在下面喊她:“晚上食堂一起吃?我请你。学校食堂的酸菜鱼不错。”
“好。”
林晚星躺下来,枕头上。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白白的,平平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弯弯曲曲的线。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
她闭上眼睛。
耳朵里不是评弹,是宿舍楼外面的蝉鸣。苏大的蝉跟东山的不一样,东山的是知了,叫起来“知了知了”的,苏大的蝉声音更尖,更亮,叫起来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但她听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蝉都一样,换了一个地方叫,还是蝉。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陆则安:“宿舍几号。”
她打字:“613。”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记住了,还是有什么事?她没问。他把她的宿舍号记下了。也许以后会寄东西来,也许不会。但他记下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她以前觉得老宅房间里的裂缝很烦,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现在没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人就是这样,有的东西嫌烦,没了又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色的,比天花板还白,白得刺眼。她的手指头在墙面上划了一下,没有鼓包,没有起皮,光滑的,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平稳。不快不慢。
新生活开始了。她在苏大,他在姑苏。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坐地铁不到一小时就能见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也许周末,也许更久。但她在那个城市里,他也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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