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开学典礼
第五十八章 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在学校大礼堂。八点半,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穿白T恤的新生挤在一起,像一大片白色的云。有人举着院系的牌子,牌子上写着“文学院”“社会学院”“外国语学院”“金螳螂建筑学院”。她找了一圈,在金螳螂建筑学院的牌子后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脸很白,头发有点长,盖住了眉毛。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大概等得不耐烦了,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手表,好像时间过得特别慢。
人还没到齐,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自拍,有人在刷手机。一个女生在前面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比心,旁边的人笑着躲开了。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白T恤吸热,她的后背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操场的照片。绿色的草坪,白色的T恤,红色的横幅,蓝蓝的天。照片里没有他,但她拍了。想发给他看,想了想,没发。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九点整,队伍开始移动。人群像一条白色的河,从操场流进礼堂。礼堂很大,能坐两千多人。椅子是红色的,一排一排的,从前面一直延伸到后面。她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旁边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坐下来以后又拿出了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台上坐着校领导,一排人,都穿着白衬衫。中间的那个人在讲话,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回声。讲了学校的百年历史,讲了校训的含义,讲了新生的期望。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看着台上,耳朵听着声音,但脑子不在。
她在想,他今天在做什么。去工地了?在公司开会?还是在来的路上?他说“知道了”,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以后会做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是知道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好,我叫陈屿白,福建的。”他把小册子夹在胳膊底下,伸出手。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林晚星。”她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凉,像是在空调房里待了很久。
“你哪个专业的?”
“历史建筑保护工程。”
“我也是!”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咧,露出整齐的牙齿。他的眼镜是黑框的,镜片很厚,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小。“我们班好像就十几个人,以后上课都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典礼还在继续,台上换了一个人在讲话,声音比刚才那个大,不用费力就能听见。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听。台上的人讲到了“梦想”这个词,讲了很多遍,“梦想”“梦想”“梦想”,像在念课文。她盯着台上,眼睛在看,脑子没在。
她突然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东山老宅的房间里,吹着电风扇做题。那时候她想的是苏大,想的是离开东山,想的是新的生活。现在她坐在苏大的礼堂里,周围全是陌生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她实现了那个目标,但她心里想的不是“我做到了”,而是他在做什么。
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人群从礼堂涌出来,像白色的潮水,漫到操场上,漫到路上,漫到食堂的方向。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跟着人群走。
手机震了。
“出来。”
两个字。
她愣了一下。站在操场边上,人群从她两边经过,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反应。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见。
“你在哪。”她打字。
“校门口。”
她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种砰砰砰的剧烈跳动,是那种你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你停了一下,心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跟宋小禾说“有点事,不一起吃饭了”,宋小禾问“什么事”,她说“有人找”。宋小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问是谁。
她走得不快。从操场到校门口要走十几分钟。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上,一块一块的,像斑马线。她的影子在树影里忽明忽暗。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那个等待的过程。他来了。他问了她开学典礼几点,她说九点,他知道了。然后他来了。他什么时候出发的?典礼结束的时候十一点,他从姑苏开到苏大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那就是说,她还在听领导讲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她走到校门口,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
不是“老位置”,是新的位置。校门口没有枇杷树,没有固定的停车位。但她的眼睛自动锁定了那辆车,像是它在发光。
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跟平时一样。手里没有咖啡,没有纸袋。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他说。
她笑了。不是笑他说谎,是笑他用这个词用了一年了,还没用腻。他路过的地方从东山到姑苏,从考点到学校,越路越远。
“典礼怎么样。”他问。
“还好。就是时间长,坐得屁股疼。”
他没接话。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纸袋不是麦当劳的,是一家面包店的,白色的,印着店名。
“中饭。”
她接过来,打开。两个牛角面包,一盒牛奶,还有一个橘子。面包还是热的,牛角的尖烤得焦黄,一碰就碎。
她站在校门口,吃了一个牛角面包。面包很酥,咬一口掉渣,渣子落在她白色的T恤上,一粒一粒的,像碎掉的星星。他看着她吃,没说话。路过的学生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没看就走了。
“你进来吗?”她问。面包屑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不了。下午还有事。”
她点了点头。把面包吃完了,牛奶喝了一半,喝不下了,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盒子里剩的半盒牛奶,没喝,放回袋子里。
“那个——”
“什么?”
“……没什么。”
她把橘子剥了,橘子皮裂开的时候汁水溅了一下,溅在她手指头上,酸酸的。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又掰了一瓣,递给他。这回他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隔着车门。太阳在头顶,没有树荫,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她头皮发烫。他没走,她也没进去。
“下周我来看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
“嗯。”
他上了车,发动,倒了一把,调头。车从她面前开过去的时候,车窗开着。她看见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车汇进车流里,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被其他的车淹没了。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纸袋。袋子里的橘子皮还没扔,橘子皮的汁水把纸袋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圆圆的。她把纸袋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转身往里走。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走在那条两边都是树荫的路上,影子在她前面,细细的,长长的。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头上。
她没回头。
她知道他在那个方向,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
下周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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