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社团

第六十五章  社团
国庆前一周，学校社团开始招新。
食堂门口的广场上摆满了帐篷，红的黄的蓝的，像开了好多花。每个帐篷前面都竖着一块牌子，写着社团的名字，书法社、摄影社、吉他社、街舞社、动漫社、围棋社、环保协会、动物保护协会，什么都有。有人在发传单，手里拿着一沓纸，见人就塞，传单花花绿绿的，有的印着照片，有的印着二维码。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很大，“来我们社团！包教包会！”有人穿着玩偶服在跳舞，一只大熊猫在广场中央扭来扭去，头套歪了，露出底下的脸。
林晚星从帐篷之间穿过去，手里已经被塞了好几份传单，叠在一起，折了好几折。她边走边看，有的社团挺有意思，摄影社、书法社，她都有点兴趣。但她的兴趣不是很强烈，看到哪个都觉得还行，但又没到非去不可的程度。她以前在高中没参加过社团，不是不想，是没时间。高三一整年都在刷题，周末都用来补课了。
方棠在微信上问她报了哪个社团，她说还没选。方棠说“报个有意思的嘛，别光读书，大学就是要玩”。她想了想，有意思的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她以前觉得古建有意思是，现在觉得古建有意思是，但其他的呢，她没想过。
走到一个帐篷前面，她停了一下。牌子上写着“古建保护协会”。白底黑字，字是手写的，不太好看，“护”字的提手旁写歪了。帐篷底下的桌子上摆着一些照片，老宅子、古桥、牌坊，还有一张是苏州文庙的棂星门。照片的边角有点卷，有的还沾了指纹。旁边放着一沓报名表，A4纸，表格印得很简单。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坐在桌子后面，圆脸，齐刘海，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技术不太好，转两圈就掉了，捡起来继续转。她看见林晚星停在帐篷前面，把笔放下，探过身子来。
“同学，你对古建保护感兴趣吗？”声音不大，但很热情，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了。
“我是这个专业的。”林晚星说。
“历史建筑保护工程？”
“嗯。”
女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泡被拧开了。“太好了！我们协会正缺专业的。我是学中文的，好多东西都不懂。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林晚星。一班。”
“我叫沈瑶，大二，中文系的。”沈瑶从桌上拿起一张报名表，递过来，纸递过来的时候边角碰了一下桌上的水杯，水杯晃了晃，没倒。“填一下这个吧，不用面试，填了就是会员。”
林晚星接过报名表，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填。柱子是铁管的，凉，贴着后背。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学号、学院、手机号。写手机号的时候写错了最后一个数字，划掉重写，划掉的地方黑了一块。沈瑶在旁边看着，等她写完，把表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你的字跟我一样丑。”
林晚星笑了一下。
“这周末有活动，去西山看一个老宅子，你去不去？”沈瑶把报名表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是蓝色的，边角磨毛了，里面已经放了几张表，她的那张在最上面。
“西山？”
“嗯，一个清代的宅子，好像要拆了，我们去拍照记录一下。专业的人不多，你要是能来就太好了。”沈瑶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像小孩看糖葫芦，想吃又不好意思说。
“我去。”林晚星说。
沈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齐刘海在额头上弹了一下。“太好了！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我拉你进群。”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林晚星扫了，群名叫“古建保护协会”，群里二十几个人，头像花花绿绿的，有人用的是猫，有人用的是风景，有人用的是自己的自拍。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给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大叔，我报了一个社团。”
“什么社团。”
“古建保护协会。”
他没回。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她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
“嗯。”
“什么活动。”
“周末去西山看老宅子。”
那边停了一下。“哪个老宅子。”
“不知道，一个清代的，好像要拆了。”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上次久，她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我周末没事。”他说。
“你要去？”
“嗯。”
她握着手机，嘴角翘了一下。他没说“顺路”，没说“路过”。他说“我周末没事”。意思是——我可以去。不是因为你叫我去，是因为我有空，顺便去看看。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有空，还是因为她去了他才“有空”。她没问。
“那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
宋小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蛋筒的，上面浇了巧克力酱。她舔了一口，巧克力酱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圈褐色的印子。
“你笑什么？”宋小禾问。
“没有。”
“你嘴角都要翘到耳朵了。”
林晚星用手指按了一下嘴角，没按下去。
周六早上，她七点就起来了。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淡蓝色的。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宋小禾。宋小禾面朝墙蜷着，被子蒙住了头，只露出一撮头发。她换了衣服，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扎得紧，头皮有点疼。项链戴上了，坠子塞进领口里。
去食堂吃了早饭。粥，煎蛋，一杯豆浆。煎蛋是现煎的，边缘焦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用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了，黄黄的，稠稠的，她用馒头蘸着吃了。
走到校门口，七点五十。人还没来。她站在门口等着，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的落了，地上铺了一层。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推过去，发出刷刷的声音，落叶被推成一堆一堆的。
一辆银灰色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他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头发好像又剪了，鬓角推得很高，耳朵露出来。他的皮肤比夏天的时候白了一点，夏天晒黑了，秋天养回来一些。
“早。”他说。
“早。”
她看着他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锁车。车钥匙揣进裤兜里，手指头在兜里停了一下。
“你等多久了？”她问。
“刚到。”
她不信。她七点五十到的，他七点五十“刚到”。从姑苏开过来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那他七点十分就出门了。七点十分出发的人，不会刚好踩在七点五十到。他会早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七点半？七点二十？她不知道。
沈瑶来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看见林晚星，笑着跑过来，跑到跟前，看见了陆则安，脚步慢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星一眼。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没问什么。
“这是你朋友？”沈瑶问。
“嗯。”
“他也是学古建的？”
“嗯。”林晚星说。
陆则安没说“嗯”，也没点头。他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注意到，他的站姿变了。刚才他靠着车门，现在站直了，不靠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打开，微微挺着。
人齐了，二十几个人，上了租来的大巴车。陆则安没上大巴，开了自己的车。林晚星站在大巴门口犹豫了一下，沈瑶在车上喊她“上来呀，坐我旁边”。她看了一眼陆则安，他站在车旁边，没看她，正在看手机。她上了大巴，坐在沈瑶旁边。靠窗的位子，能看到他的车。银灰色的，跟在大巴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开了。沈瑶在跟她讲协会的事，说去年去过哪些地方，拍过哪些照片，参加过哪些比赛。她说的时候很兴奋，手舞足蹈的，讲到激动处声音会变大，引得前面的人回头看。
林晚星听着，偶尔应一句。她的眼睛时不时的往窗外看，看那辆银灰色的车。它一直在，跟着，不远不近。
她想起他说的“我周末没事”。他没事，所以来了。他有事，就不来。很简单。她以前觉得他说话太简单，简单到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现在她觉得，简单也有简单的好处。不用猜。他说了“来”，就是来。他说了“不来”，就是不来。他说“没事”，就是没事。他不会说“我很想你”“我很想见你”，但他会来。来，就是他的语言。
车开了一小时，到了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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