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一如当年
龙无疆玄袍破碎，满身血痕，却一步未停。他望向荧光，目光炽烈又惶然：欣喜、怨恨、期待、难过，诸般情绪翻涌。
最后在那一句，“我并不想看见你”中化为一片茫然。
他颤抖着唇，声音嘶哑，“我做错什么了吗？”
荧光不语，甚至开始消散，又在眨眼间凝成一位半透明的女子剪影，银甲黯淡，龙角残损，却仍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仪。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了哪里！敖顺，我当初就是这般教导你的吗！”语气中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兰因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龙无疆就是龙王敖顺，真好，又吃到瓜了。
龙无疆双膝重重砸地，玄袍下摆溅起尘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姐姐……我错了。”
银甲女子俯视他，目光如寒星：“错在哪？”
龙无疆指尖收紧，他嘶哑开口：“我不该一时冲动害了那位‘上仙’，不该事后对姐姐心有怨言，不该私自逃回上界，不该妄想见姐姐一面，不该...偷偷将姐姐本源球拿到下界。”
他的声线在颤抖，嘴上说着一句句不该，语气中却没多少悔意，执拗且倔强。
“还有！”女子声音如利刃，继续发难。
龙无疆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地，发出沉闷声响：“不该......为一己之私，搅弄江海，害人无数。”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可我真的改了，我做了五百年的府君，庇护两岸百姓多年，我有再大的罪都......”
兰因恍然大悟，甚至在想，自己知道了他的黑料，等到回去不得与她清算？又想，难道龙王的烦恼就是想要取得大公主的原谅？
“那是你应该做的！”银甲女子目光微敛，声音却依旧冷冽，“仙人一怒，山河可覆；仙人一念，苍生可安。我不见你你可还怨？”
龙无疆再次叩首，“姐姐，我不怨......”我只是很想你。
大公主目光微缓，向前走了几步，“我知道你想见我，可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当年走的太匆忙，前路未知，我不能带上你。”
“留在这里，是我为你选择出来最好的一条路。”
龙无疆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你让我在这里苟延残喘，我听你的话，好好活着，可你呢！我知道你在本源球里留了东西，我日日夜不能寐，一心只想知道你到底留了什么！我就靠着这点念想活着，那你现在这是要做什么呢？你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愿意给我留了是吗？”
语气之哀，简直让闻者伤心，兰因余光瞧着大公主的模样，目光坚毅，岂是轻易动摇之人？
而且她想起那封信，单相思不可取啊。
“敖顺，你从来都不是为谁活着，你是为了你自己，如今黑潮在即，我希望你可以拎得清事情轻重缓急。”
龙无疆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却坚定无比。
“我不，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你要留下陪我，我要跟你死在一起。”
如此偏执的话语，只换来大公主冷冷一瞥，犹如看一样物件，不带丝毫感情，而兰因却感觉到了她此刻的巨大失望。
这边兰因只觉一股温柔克制的光罩包裹着她，将她缓慢推出。
“打开白莲，镇渊就交给你了，小辈，希望我们在将来有缘再见。”
兰因握紧镇渊，身形缓慢上升，她抬手，净世白莲轰然绽放——
嗡——
白光如潮，将她整个人裹进一朵巨大的白莲，莲瓣层层叠叠，光晕所过，黑潮发出“咕叽咕叽”的腐蚀声，像无数湿滑的舌头舔上光罩，令人牙酸。她却连眉都未皱，一步踏入黑暗。
眼前是真正的“无”——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漫无天际的黑，和漫无天际的黑潮。光莲成了唯一的光源，却照不出三丈之外，边缘不断被黑暗啃噬，莲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兰因只能凭感觉前行，塔尖窄如剑脊，黑暗却浓得化不开。兰因借着净世白莲的微光，摸索四周。
冰凉的金属塔面布满古老龙纹，却不见当时容光，灰扑扑的像是随时都要倒塌。
她脑中再次惋惜：万宝塔内珍宝无数，就要尽数毁去，实在可惜。可难保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后手。
目光所及，只有无边黑潮在咕叽作响，贪婪啃咬着白莲光罩，宝物与苍生，孰轻孰重，已无需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镇渊灰朴的枪身在她掌下微微震颤，似感应到归宿。
枪尖对准塔心龙纹交汇处，她猛然低喝——
“去！”
灰铁破空，带着无可匹敌的凌厉之势，“叮”一声刺入塔尖！霎时，龙纹缝隙炸出赤红光芒，如血箭穿天，直刺黑潮穹顶。红光所过，黑暗被撕出百丈裂口，露出外界一线天光。
轰——！
地底传来沉闷巨震，仿佛万钧闸门被拉起。万宝塔通体亮起璀璨光纹，成千上万的光点自塔身涌出，如星河倒灌，疯狂涌入镇渊枪身。
灰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锈色，龙纹重新焕发光辉，缺口愈合，枪身节节拔高，发出清越长吟——
嗡——！
镇渊完全苏醒，银蓝枪芒冲霄而起，将漫天黑潮硬生生撕开巨洞。红光与银芒交织，化作旋转的龙形风暴，将黑潮寸寸绞碎、吞噬、焚灭！
兰因立于风暴中心，净世白莲光罩被映得璀璨如日。
她抬手，握住焕然一新的镇渊，枪身传来温热脉动。
剩下的，交给大公主，只希望敖顺那边别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事情进行的无比顺利。远处，天光破云，传来一声清啸。
万丈光芒拔地而起，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出现在天边：银甲璀璨，龙角胜雪，长枪指天，与画中场景分毫不差。她一步跨出，便越过百里，一步落下，已立于黑潮之上。
圣君垂目，声音穿过风暴，落在兰因耳中：
“借你镇渊一用，可愿？”
兰因一笑，手腕一震，镇渊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蓝闪电，直奔天穹。银甲女子抬手，握住枪尾，枪尖指地，龙纹瞬间亮起，银辉炸开，像一轮新月劈开黑夜。
她反手一撩，枪风横扫，黑潮被生生劈出百里裂口，浪头倒卷，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原本岌岌可危的大殿中，众人感受到天地震荡，纷纷涌出殿门——
“快看！天穹上那是谁？”
“银甲龙角……是画中女将！她活了！”
“黑潮被劈开了！我们有救了！”
“你们看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神使？”
各种声音混成一团，残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无人再顾。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道银蓝枪芒。
银甲女子立于黑潮之上，镇渊在她掌中龙吟不止，银辉如潮，一波接一波，将黑暗寸寸逼退。
她侧首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墙角处，一如当年，在背后痴痴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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