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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带你回家


江心雨幕,被金娘子尾鳍掀起的白浪尚未落下,浪墙之后,忽有金线透天——像是谁在乌云背后点了一盏太阳。

一线,一圈,一轮!

轰——

乌云瞬被撕开,一座巨大的金身法相踏天而立。

人首蛇身,眸似寒星;蛇躯盘空,金鳞每一片都大如车轮,映得江面万顷波光。

她垂目,眼底无悲无悯,只有焚天的怒。

金娘子早缩回水里,只露一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偷偷地看着。

红绡最先感知这股滔天的势,骨笛在她掌心发出“咔嚓”裂响,像被无形巨手捏碎,“那是什么东西!”

柳寒舟冷汗直流,他在害怕。这根本不是人可以匹敌的力量,不,她不是人...是神。

人群逐渐慌乱,是敌人吗?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威势?

在这法相的照耀下,他们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只蝼蚁,那天边的神在愤怒,他们...做错什么了吗?

苍穹被金纹撕开,乌云倒卷,露出一个旋转的金色云涡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下一刻,云涡猛地塌陷!

一根通天彻地的金光巨柱破空而降——

直径数十丈,裹挟神无以匹敌之势,砸进江心!

红绡瞳孔缩成针尖,牙关打颤,膝盖不受控制地“砰”地跪进水里。

柳寒舟嘶吼,嘶吼的尾音还卡在喉咙,喉咙已消散,不要,不要,他错了!他不想死,不想死啊!

暗探、妖人、水鬼、骨笛、铜镜、断刀……

一切都在金光里化作最细小的尘埃,又被风卷起,像一场灰色的雪,纷纷扬扬飘进江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飞”了——

手指先没了,然后是手臂、肩膀、心脏;

心脏消失前,还在狂跳,跳得胸腔都疼;

疼也只存在了一秒,下一秒,连“疼”这个概念都被金光抹平。

风停,江静。

金光盘旋而上,卷入乌云,乌云被镀成金边,江心只剩一艘破船,船板焦黑,却奇迹般浮在水面。

兰因蛇尾盘住船舷,人首低垂,金发披散,遮住了眼。

她掌心托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那是苦一最后递给她的心,此刻在金光里跳动得微弱,却坚定。

她闭上眼,江水落在心脏上,像神为凡人落下的第一滴泪。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江心,“我带你回家。”

两岸渔火、城垛、田庄,同时被金柱照亮。城里更夫敲梆子的手停在半空,梆子落地,惊起一串狗吠,吠声未绝,已被金光压得呜咽跪地。

他们不明白金光从何而来,不明白法相为何人首蛇身。

但他们同时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升起的战栗——

那是凡人对“天”最原始的敬畏:神,在发怒。

远处,金娘子悄悄浮出水面,鱼尾轻摆,不敢惊扰。

江面广阔,风过无痕,唯余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向天边。

暗处芦苇荡里,寻真教舵主魏无咎趴在一艘小舟船底,半个脑袋浸在水里,只露出口鼻,连呼吸都掐着水声。

他亲眼目睹了金柱降世、众强灰飞的全过程——

先是雨幕被撕开,乌云倒卷成涡;

再是万符化纹,涟漪横扫;

最后那十息“金盆”镇压,把极乐教与天鉴司的精锐当尘埃扫净,还有柳寒舟...好歹是个副尉就这么死在这了?

每一息,都似重锤擂在他心口;

每一息,都让他庆幸自己听从了命令。

怪不得人家楚堂主是教主干儿子呢。

“舵……舵主,咱还上去吗?”

身后一名探子哆嗦着传音,牙齿打颤,几乎咬断舌头。

魏无咎猛地回头,眼里血丝密布,却全是恐惧的余烬:“上?上你娘!”

他一把按下探子脑袋,两人一起没进水里,只留鼻孔在外,活活憋了数息才重新探头。

水面上,金光已散,只剩圈圈涟漪。

魏无咎浑身湿透,脸上再次浮出一种扭曲的庆幸,他仰首望天,嘴唇发白地呢喃:

“老子……老子听了令,没动手……”

他声音发飘,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要是也冲上去……现在连灰都不剩!”

楚堂主,以后你就是我亲爹。

缓了半天,他终于缓过来了一些,开始幸灾乐祸,“可惜,这一幕除了咱们两个没人看到,不然,肯定能挫极乐教和天鉴司的锐气。”

探子小心翼翼的举起手:“舵...舵主,我录了。”

魏无咎看着探子手中的留影石,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小子简直是个天才,走!回去给你发赏银!”

临走的时候,他强行稳住自己不禁打摆子的双腿,他最后望一眼江心那圈仍未散尽的涟漪,喉咙滚动,狠狠咽下一口带着金屑味的冷气,“这地方,再也不来了。”

话音落下,他一头扎进浑浊的江水,像一条被惊雷劈怕的野狗,仓皇游走,再不回头。

东来先生慢悠悠呷了口茶,与一旁吃零食的小童说道:“也不知何事惹得她如此大怒,但她...又变强了。”

小童眨眨眼,“那不是好事。”

东来一笑,“对,是好事。”

秦砚辞放下公文,揉揉眉心和摊在一旁的楚江对视了一眼,看着远处从天而降的金柱,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楚江自己有些不安,又不好跟秦砚辞说,只是黑着脸,让秦砚辞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依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一直没有离开四方县,其余事情都被他压下,白真真与曹鹤已经在县城玩疯了。

这次娘娘出手虽不知为何,但总感觉不太踏实,似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谢依口哨唤来信鸽,使用特殊手法将信送出。

等第二日,消息传来时,谢依“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慌不择路的直奔娘娘庙。

薄雾未散,殿门未开,庙前青石板上,立着一道孤影,素衣微褪血色,袖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脊笔直,肩线却绷得极紧,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他也不知道此番前来要说些什么,抱歉的话说过许多次,此次任务他早已知晓,却没太在意,负责另有其人。

在立场上,他们再次对立,然而教主命令,不得不从。

楚江悠哉悠哉的来到殿前,一脸嘲弄的看向谢依,“啧,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为哪般?”

谢依没时间理会他,只是心中煎熬。这么多精锐都折在四方县,教中不会善罢甘休。

教主对他有恩,他自幼被教导以教中一切为优先级,他也习惯性奉献,奉献一切,奉献自己。

恩情像铁链,锁得他喘不过气;愧疚像刀,一寸寸割在心肉。

“进去吧,说声对不起。”

心里有个声音在劝。

他抬起脚,却在第一道石阶前僵住——

对不起之后呢?

他有什么资格呢?她会怎么想他?以后怎么办?

此事无解......

庙门紧闭,晨钟未响。

谢依直立立站着,任雾湿了发,任风冷了骨。破碎感从他身上一点点溢出,像冰裂纹,细细密密,却无人能见。

谢依的指尖颤到极限,终究缓缓垂下。他后退一步,两步,转身——动作很轻,石阶冷,他的背影更冷。

庙门依旧紧闭,晨钟未响,雾色吞没他的身影。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就这样吧,该走了。不然只会更难堪。

楚江疑惑的看着谢依远走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殿门,似是摸到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

据今早传来的消息,小七应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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