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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雪夜跳车


窗外全是黑的。

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暖气不足,百里胖胖裹着从座位底下翻出来的军用毛毯,缩成了一团肉球,嘴里的白气一口一口往外冒,活像个破了洞的蒸笼。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他嘟囔了三遍,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旁边的曹渊正用一种"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下车"的眼神看着他。

百里胖胖识趣地闭了嘴,但身体还在哆嗦。

他试图把毛毯裹得更紧一点,结果一用力,毛毯上某个早就磨薄了的地方"嗤——"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冷风顺着那道口子钻了进来。

百里胖胖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但他硬是没敢再出声。

车厢里很安静。

这节硬座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或者说,曾经有过,但在他们上车之后不久,那几个零星的旅客就陆续换了车厢。

不是被赶走的。

是本能。

普通人对危险的感知虽然迟钝,但当你身边坐着五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杀过东西"气息的人时,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笼沉睡的猛兽旁边——你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

所以现在整节车厢,只剩他们五个。

头顶的灯管有一盏坏了,另一盏也在以一种神经质的频率忽明忽暗,每隔几秒就"滋——"地闪一下,在车厢地板上投出忽长忽短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绿皮火车特有的味道——铁锈、塑料座套、方便面调料包和某种说不清的陈年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太愉快但莫名熟悉的气息。

陆玄站在车厢过道中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

那行加密指令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姑苏。S+。大规模精神污染。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车窗。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铁轨两侧的荒野被一层厚厚的白覆盖,偶尔有几棵枯树从雪地里支棱出来,在火车灯光的照射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一闪就没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

咣当。咣当。咣当。

像某种单调而沉闷的倒计时。

陆玄将目光从车窗收回。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分析——从出发点到目的地的直线距离、火车当前的行驶方向与目标方位之间的夹角、以及继续乘坐火车到最近站点下车再转陆路抵达姑苏所需要的时间。

太慢了。

S+级别的任务,每耽搁一分钟,局面恶化的可能性就呈指数级上升。

必须在这里脱离。

"动。"

一个字。

车厢里所有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百里胖胖把毛毯一扔,曹渊将直刀别在腰后,迦蓝从座位上站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安卿鱼坐在最远处的角落里,正用一根钢丝在清理指甲缝里的什么东西。听到陆玄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是把钢丝往口袋里一塞,起身跟上。

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起身去倒杯水。

几个人鱼贯朝车尾走去。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之间有铁皮连接廊,走起来晃得厉害,脚底下的铁板上结了一层薄冰,滑得要命。百里胖胖差点摔了一跤,被曹渊一把薅住后领。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我看着了,是地滑——"

"闭嘴走。"

百里胖胖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扶着连接廊两侧冰冷的铁皮墙壁,小心翼翼地挪步。

他的脚下传来铁板弯折的"嘎吱"声,混合着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像是整列火车都在发出某种不耐烦的呻吟。

连接廊的上方有一条缝隙,风从那里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百里胖胖的脖子上,他打了个激灵,差点又滑倒。

曹渊这次没有拉他——只是用目光"看"了他一下。

百里胖胖立刻站稳了。

有些时候,眼神比手的力量大得多。

最后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铁路警卫,一个抱着膀子在打盹,另一个在刷手机,屏幕上开着一个短视频APP,声音外放,正在播放一个什么"东北大锅炖"的美食视频。

大铁锅里的酸菜和五花肉翻滚着,油花在汤面上绽开,看起来热气腾腾的。

打盹那个警卫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的对讲机歪歪斜斜地夹在腋下,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

陆玄没有停步。

他的精神力在前进的过程中已经无声无息地释放了出去——不是攻击性的释放,而是一种极其柔和的、如同薄纱般的覆盖。

那层精神力笼罩在两个警卫的感知范围上,不是催眠,也不是操控意识,而是对他们视觉和听觉信号的接收端进行了一次极其精准的——过滤。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们的大脑自动忽略掉陆玄一行人的存在。

你从他面前走过,他的眼睛能"看到"你,但他的大脑不会处理这条视觉信息。就像你走在大街上不会注意到路边每一棵行道树一样——不是没看见,是大脑自动判定"不重要",直接过滤了。

这种手法的难度在于精度。

精神力释放得太强,对方会感到头晕甚至昏厥——那就不是"过滤"而是"攻击"了,事后一定会被发现异常。

释放得太弱,过滤效果不够彻底,对方的大脑可能会在某个瞬间"回过味来"——然后你就会看到一个铁路警卫对着空荡荡的过道大喊"谁在那儿"。

陆玄的精神力恰好卡在了那条线上。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陆玄从那个刷短视频的警卫面前走过的时候,距离对方的肩膀不到二十厘米。

警卫的眼珠子甚至动了一下——朝陆玄的方向偏了两度——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一点反应都没有。

走在后面的百里胖胖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了一个无声的"卧槽"。

曹渊的表情也变了一下。他见过陆玄用精神力做很多事情,但这种程度的精细控制——对多个目标同时施加定向感知过滤,而且对方完全不知道——这已经不是"精神力强"能解释的了。

这是,对精神力的运用已经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程度。

迦蓝的反应最平淡。她在两千多年前的南疆就见过族中的大祭司施展过类似的手段,虽然原理完全不同,但效果差不多。

她只是在经过那个打盹的警卫身边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走。

倒是安卿鱼,这家伙从陆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眸子里,满是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好奇——不是对"隐身效果"的好奇,而是对"这种精神力的运作机制到底是什么"的好奇。

他的手指甚至下意识地在空气中画了几下,像是在记录什么数据。

五个人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最后两节车厢。

车尾。

绿皮火车的最末端有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底。门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牌:"严禁在行驶途中打开车门。违者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四个字下面,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旅客留下的。

陆玄伸手,拧动了门把。

"咔嗒。"

门开了。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那是深夜的、旷野的、混合了高速气流和冰晶的——刀子一样的冷。百里胖胖的脸被吹得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鼻涕直接被风吹成了一条透明的线飘在半空。

"这——这也太——"

他的话被风撕成了碎片。

门外是一小块铁皮平台,大概一米见方,没有护栏。平台下面就是飞速后退的铁轨,枕木在雪中一根一根地往后闪过,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灰色条纹。

铁皮平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已经被风压成了硬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平台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

一步之外,就是八十公里时速下的荒野。

火车时速大概在八十公里左右。

在这个速度下跳车,对于普通人来说,基本等于自杀。

但在场没有普通人。

陆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掀起了他外套的下摆。

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和风雪的映衬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像是雪地里两点没有温度的星光。

百里胖胖的脸已经冻成了一块猪肝色的大饼,但他的小眼睛里,除了"怕冷"之外,还有一种被他自己都忽视了的——兴奋。

曹渊面无表情,直刀在腰后微微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那是他在做跳跃前的本能准备。

他的呼吸频率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战斗状态——深而慢,每一次吸气都将冰冷的空气压入肺底,然后缓缓呼出,在嘴前形成一团短暂的白雾,随即被风扯散。

迦蓝的身体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可以独立完成这种程度的动作了。她的琥珀色瞳孔在风雪中微微眯起,那把古朴的硬木弓挂在背后,弓弦在寒风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嗡鸣声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

但迦蓝听到了。

那是她的弓在寒冷中发出的声音。

两千年前她听过无数次。

在南疆的雪山上,在深夜的密林中,在每一次狩猎开始之前。

弓弦的低鸣,就是猎手的号角。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满了雪花,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然后朝着门外那片漆黑的雪地看了两秒。

"大概三十米的减速缓冲距离就够了。"

他的语气如同在计算一道物理题。

"前提是地面积雪厚度不低于二十厘米,且地下没有裸露的石块或硬化路面。"

他补充道,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风中再次蒙上了一层雪雾。

"如果有的话,建议翻滚距离延长到四十米,不然膝盖承受的冲击力大概在——"

"算了。"陆玄说。

不是让他别算了。

是让他别说了。

百里胖胖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再听什么"膝盖承受的冲击力"之类的数据。

陆玄没有废话。

他的身影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从铁皮平台上跃了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从树枝上弹射出去的鹰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

落地。

他的双脚踩在了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基上,膝盖微曲,卸掉了惯性,身体只是往前趔趄了两步就稳住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甚至没有掸。

身后,火车的红色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

然后——

第二个身影跃出。

迦蓝。

她的落地姿势不太标准——两千多年没有做过这种动作的身体毕竟还有些僵硬——但她的本能反应极其出色,在落地的瞬间双手撑地,完成了一个翻滚,然后单膝跪在了碎石上。

碎石在她膝盖下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碎裂声。

她的手掌上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了几点血珠——但在零点几秒之内,那些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不朽。

禁墟赋予她的自愈能力,即便在这种微小的伤害面前,也在忠实地运作着。

陆玄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迦蓝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和雪渍,朝他微微点头。没事。

第三个,曹渊。

他的落地姿势最漂亮,教科书级别的跳跃落地,膝盖弯曲角度刚好六十度,身体重心前移卸力,最后稳稳站定——直刀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黑王传承的体术训练,不是白练的。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判断地形、确认有无潜在威胁、评估可用的掩体位置。

三秒之内,他已经完成了对周围环境的基本分析。

然后他回头,看向还在火车上的最后两个人。

第四个——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百里胖胖的惨叫声在风雪中响彻了方圆两百米。

他从铁皮平台上跳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跳歪了。

不是沿着铁轨方向往外跳的,而是以一种几乎垂直于列车行进方向的角度——往侧面飞了出去。

二百二十斤的肉球在半空中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跟斗,然后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角度——

"砰——!"

整个人拍在了铁轨旁边的雪地里。

好在雪够厚。

至少有三十厘米的积雪为他提供了一层天然的缓冲垫,加上他在落地前本能地释放了某件禁物的护盾——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膜在他身体表面闪了一下就碎了——但足以将冲击力削减到不致命的程度。

他砸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人形坑。

雪花从坑的边缘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给他举行某种简陋的葬礼。

"咳咳……咳……"

百里胖胖从雪坑里爬出来,半张脸上糊满了雪渍和泥巴,那件从火车上顺来的军用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了他的脖子上,拖在身后像一条破烂的披风。

"我……我没死……"

"废话。"曹渊走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百里胖胖站起来之后摇晃了两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和腿,确认四肢都还在,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白气在寒风中存活了大约零点三秒,就被撕成了碎片。

"下次能不能安排个降落伞什么的?"他嘟囔道。

没人回答他。

最后一个,安卿鱼。

他的落地无声无息,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之后甚至还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然后重新推了推眼镜,一脸"这种小事不值得浪费表情"的淡然。

他的鞋尖在雪地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印记。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他不是跳下来的,而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

五个人站在铁轨旁边的雪地里。

火车已经走远了。

那列绿皮火车的红色尾灯在黑暗中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了风雪和夜色的尽头。

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也随之消失。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和雪花落在地面上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五个人站在旷野之中,头顶是铅灰色的夜空,脚下是白茫茫的雪原,四面八方都看不到任何人造光源的痕迹。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五个。

百里胖胖看着那个消失的光点,忽然感慨了一句:

"车票钱白花了。"

"你能不能关心点正事?"曹渊的语气冷得比外面的风还冻人。

"车票也是正事!四个人的硬座票加在一起好几百块呢,这还没算安卿鱼的——你有票吗?"

安卿鱼微微一笑,没回答。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笑没笑。

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点点极其隐蔽的——促狭。

这家伙上车的时候根本就没买票。

百里胖胖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两条腿在原地来回蹦了几下,那个画面配上他的体型,活像一只正在取暖的企鹅。

"行了行了,别说车票了——谁能告诉我,姑苏到底出了什么事?S+?那不是最高级别了吗?上一次S+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次S+是三年前的海域裂隙事件。"曹渊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

"那次动用了凤凰小队的全部战力,加上海军特战旅的三个连,才勉强封住了裂隙。"

他顿了一下。

"十七人牺牲。四十三人重伤。其中包括两名禁物持有者——一个当场阵亡,一个精神崩溃,至今还在疗养院里。"

安静。

风声变大了。

百里胖胖的脸色变了。

"这次也要那么大阵仗?"

陆玄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北方的天空——那里,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螺旋桨的声音穿过风雪,越来越清晰。

"来了。"

直升机。

一架军用直升机从夜空中俯冲而下,旋翼搅起的气流将地面的积雪吹得四散飞扬,形成了一个以降落点为圆心、直径约二十米的雪雾圈。

雪雾圈内的能见度骤降为零。

碎冰和雪粒打在脸上像是被人拿砂纸搓。

百里胖胖用胳膊挡着脸,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完全被旋翼的轰鸣盖住了——从口型上大概能猜出来是"我的眼睛"之类的。

起落架还没完全接触地面,机舱侧门就"哐"地一声拉开了。

一个穿着飞行夹克的机组人员从门口探出头,朝着他们打了个手势——

上车。

五个人鱼贯登机。

直升机在他们全部进入机舱后的三秒钟之内就再次拉起,旋翼的转速骤然加大,整架飞机如同一头被踢了一脚的铁鸟,"嗡——"的一声冲进了雪夜的天空。

地面上那个被旋翼吹出来的雪坑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几秒之内就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圆点,然后被黑暗吞没。

机舱里震动得厉害,说话基本靠喊。

百里胖胖系好安全带,两只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扶手杆,胖脸上的肥肉在震动中如同果冻般颤抖——

"这玩意儿比火车还颠!"

没人搭理他。

直升机飞了大约二十分钟,开始减速。

陆玄透过舷窗看到了下方——一个临时搭建的野外停机坪,周围用荧光棒标记了降落区域。停机坪旁边停着一架体型大得多的飞机。

黑色涂装。双旋翼。机身侧面喷着一个陆玄不认识的编号。

军用运输机。

直升机降落后,五人迅速转场登上了运输机。

从直升机到运输机之间有大概四十米的距离,那四十米全是裸露的冻土,被荧光棒的绿光映照着,看起来像是某个异星球的表面。

风还在刮。

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这架运输机的机舱比直升机宽敞得多,但也谈不上舒适。两排铝合金折叠座椅固定在机舱内壁上,头顶的灯管发出一种惨白的冷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运输机的引擎已经在轰鸣了,机身微微震颤,一股混合了航空煤油和金属味的空气从通风口灌进来。

陆玄在靠近机舱前端的位置坐下。

一名军官从驾驶舱方向走了过来。

那军官大概三十出头,穿着标准的守夜人军官制服,肩上的军衔陆玄扫了一眼——少校。他的脸色很差,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他的步伐在运输机的震动中保持得很稳——这种稳定性说明他经常在这种环境下行动,已经习惯了。

"陆队长。"

军官的声音被引擎噪音盖掉了一半,但陆玄还是听清了。

"叶指挥让我把这些交给你。"

他递过来两样东西。

两份文件,和几个黑匣。

文件被装在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盖着三道红色的密级印章——最高密级。

信封的封口处涂着特制的感温胶——如果有人在转交过程中私自拆开过,胶面上会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陆玄扫了一眼封口。

完好。

黑匣是标准的守夜人装备运输匣,哑光黑色金属外壳,四角有防撞橡胶垫,搭扣上挂着指纹锁。

陆玄先拆了第一份文件。

信封里是一份大约二十页的报告,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右上角都盖着"机密"的红戳。

报告的标题是:

【关于安塔县蚁巢清剿任务的最终评定报告】

陆玄快速翻了一遍。

前面几页是任务经过的概述,基本上就是把他提交的报告重新措辞了一遍,去掉了所有敏感信息,添加了一些官方用语——"经第五特殊小队预备队全体成员的英勇作战,蚁后已被成功击杀,蚁巢威胁已彻底解除"之类的。

然后是奖惩部分。

【经守夜人总部审批,决定授予参与本次任务的全体队员"星辉"勋章。】

星辉勋章。

陆玄对守夜人的勋章体系了解不多,但从百里胖胖和曹渊之前的只言片语中,他知道星辉勋章大概是守夜人体系中等偏上的荣誉——不算最高,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

至少比那些"优秀执勤个人"之类的安慰奖要值钱得多。

他没在这上面多停留,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

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附件三:关于"第三王墟·不朽"的补充调查报告】

第三王墟。

不朽。

那正是迦蓝身上的禁墟。

陆玄的精神力微微波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专注。他的阅读速度加快了,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飞速扫过——

报告的内容很详细。

根据守夜人总部的历史档案记录,"第三王墟·不朽"在整个大夏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仅出现过一次。

那是两千多年前。

汉朝。

一个少女。

档案中对那个少女的记载极其模糊,只有寥寥数笔——"南疆蛮女,年约十三四,持弓猎兽,不知其名。其身携异力,所触之物可入恒定之态,万法不侵,诸神忌之。"

万法不侵。

诸神忌之。

这八个字的分量,陆玄掂量得出来。

一个能让"诸神忌惮"的能力——哪怕只是古籍中夸大其词的记载——也足以说明"不朽"这个禁墟的等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档案中还附了一张插图——那是一幅不知从哪座古墓的壁画上临摹下来的线描图。

图中画着一个少女。

身形瘦小,赤足,长发披散,手中持弓,站在一片密林之中。

她的周围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以一种陆玄看不懂的方式排列组合着——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是某种记录能力的图腾。

少女的脸模糊不清,但她站立的姿态,和陆玄在蚁巢中第一次看到迦蓝时的样子——

一模一样。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叶梵的亲笔批注。

叶梵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特有的规矩劲,但内容却极其简短——

"第三王墟载体迦蓝,暂由陆玄负责考察评估。若其品性合格、能力可控,可纳入第五预备队编制。考察期限:三个月。——叶梵。"

陆玄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报告。

"什么?让我考察迦蓝?"

他的语气平淡,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叶梵的意思很明确——迦蓝不能上交。至少暂时不能。上面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她留在陆玄身边,而"考察评估"就是这个理由。

三个月的考察期。

如果三个月之后迦蓝的表现合格,她就能以正式编制的身份留在第五预备队。

如果不合格——

那就得交上去了。

交上去意味着什么,陆玄不用想也知道。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人,身上携带着"诸神忌之"的禁墟,如果不是放在一个可信赖的队长手下看管,而是被送进某个研究机构——

她的下半辈子,大概就在实验室里度过了。

被切片。被分析。被当做一个行走的研究样本。

直到他们把"不朽"的秘密彻底榨干为止。

陆玄把报告重新塞进信封,然后转过头。

迦蓝坐在他右侧两个位置的折叠座椅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正透过机舱的小舷窗往外看。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夜空和雪混在一起,漆黑一片——但她看得很认真。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

那双手很小。

指节上有老茧——那是两千多年前拉弓留下的痕迹,至今仍然清晰。

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不,她不可能听到。引擎噪音太大了,他和军官之间的对话就算正常人站在旁边都听不清楚。

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因为——

她转过了头。

琥珀色的瞳孔安静地看向了陆玄。

那目光里没有疑问。

只有等待。

她在等一个结果。

就像两千年前她在密林中等待猎物出现一样——耐心的、沉静的、不带任何焦躁的等待。

她已经等了两千年了。

不差这几秒。

陆玄看着她那双古老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之前在火车上,她说的那句话——

"想跟你。"

三个字。

从一个两千多岁的少女嘴里说出来的三个字。

没有解释为什么。

没有列举理由。

就是三个字。

朴素得像石头。

沉重得也像石头。

陆玄沉默了一秒。

然后,

"上面让我考察你三个月。"

他的声音穿过了引擎的轰鸣,精准地落在了迦蓝的耳中。

迦蓝的瞳孔微微一动。

"考察合格的话,你可以正式加入队伍。"

他顿了一下。

"但只是见习。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迦蓝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张还不太灵活的面孔上,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出现在了嘴角。

"不会让你失望。"

五个字。

安安静静的五个字。

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没有激动万分的感谢,

只有一种来自两千多年前的猎手,在被允许加入新的狩猎队伍时,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的——承诺。

百里胖胖在对面听了个大概,立刻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安全带的卡扣都被他扯得"啪"地弹开了。

"好事啊!迦蓝留下来!我举双手赞成!"

他的胖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两只小眼睛亮得跟两只灯泡似的——

"能打能扛还好看——这种队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曹渊也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战斗能力确实出色。那一箭定乾坤的实力,放在任何小队都是核心战力。留下来是正确的决定。"

他说话的方式永远像在写书面报告。

迦蓝的目光从百里胖胖和曹渊身上扫过,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某种被两千年的沉睡冻住了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点。

不多。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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