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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闲差


孙红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常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抹着眼泪跟秦大山念叨:“大山啊,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了?她现在连笑都不会笑了,这以后可怎么……”

秦大山坐在黑暗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头一明一暗。过了良久,他才低沉地吼了一声:“别乱嚼舌根!孩子在心里养伤呢,别去招惹她!”

孙红花不敢多问了。她其实心里清楚,女儿心里那道被撕裂的口子太大了,大得连带着血肉和尊严一起给挖走了一块,这不是几个月好汤好饭就能长合拢的。

倒是秦念——那个被秘密留在了更深的夹皮沟里的孩子,成了秦雪心头一根看不见、却时时刻刻牵扯着血肉的线。

每隔五六天,秦雪就会偷偷去一趟山里。

那条通往夹皮沟的十几里山路,她在这两个月里已经走得无比熟悉。哪里的坡陡需要弯腰蓄力,哪里的石头松动踩上去会滑,哪棵老松树底下有块大青石能坐下来歇歇脚,她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去夹皮沟,她手里总不会空着。她会用自己的工资,去供销社买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白糖,或者带上几块从家里旧被褥上拆洗干净、用热水煮过又晒干的粗布尿布;有时候,则是那个远房表姑托人捎话说家里缺的一包粗盐、两盒火柴。

那个孩子长得很慢,却又长得极快。

秦雪还记得他刚出生满月后的那几天,小得像只猫,皮肤红彤彤,连哭声都细弱得让人心惊。可等到又过了一个月,整个人就像泡了水的豆子,一天比一天饱满起来。

原本尖瘦的小脸蛋上长了肉,白白胖胖的,连手腕和脚脖子上都挤出了肉褶子。那双眼睛更亮了,黑葡萄似的,不再总是闭着,而是会追着人的声音和光亮转头。

有时候表姑或者秦雪走近了,俯下身逗他,他会在被人抱起来的瞬间,嘴巴一咧,露出一个无牙的、纯粹透明的笑。

表姑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妇人,每次看见秦雪来,总是笑呵呵地念叨:“这娃是个疼人的,胃口好得很,米汤拌着点糖水,能吃大半碗。夜里也不怎么闹人,拉了尿了哼唧两声,换了干爽的就接着睡,好带得很,一点不磨人。”

秦雪坐在表姑家那盘烧得温热的土炕上,伸手把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进怀里。小家伙也不认生,到了她怀里就安安稳稳地靠着,小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灰色衣襟的一角。

秦雪每次抱着他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他小小的脖颈处,闭上眼睛,用力地、深深地吸气。

那里面有一种婴儿特有的奶腥气,混合着一点点淡淡的汗味,还夹杂着山里人家常年烧火做饭沾染上的青草和干柴的气息。这

种气味并不香甜,甚至有些粗粝,但秦雪闻着,却觉得眼眶发热。她觉得心里那个因为恐惧、屈辱和仇恨而生生撕裂出来的巨大空洞,正在被这股微弱却充满生机的气味,慢慢地、笨拙地填补上了一些。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那个恶棍的血,这是她曾经最无法忍受的梦魇。她曾无数次想过要带着这个孽种一起去死,或者生下来就远远地扔掉,任其自生自灭。

可是,当这个小小的生命真的降临,当他用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当他软软地依偎在她怀里时,那些坚硬的恨意竟然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丝裂痕。

她恨那个男人,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去恨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无辜的肉块。

她从不对外人说孩子的事,连在家里也极少向父母提起。

村子里的人只知道,秦支书家那个心高气傲的闺女,从镇上调去下面偏远村小“巡回教学”后,因为山路难走、条件艰苦,硬生生累出了大病,最后实在撑不住,请了长假在家休养了大半年。

若是偶尔有相熟的大娘婶子在院墙外探头问起,秦雪就淡淡地说是胃病,老毛病了,吃不下饭,所以才瘦成这样。

别人看她确实瘦得脱了相,脸色也差,便也没太往别处想,顶多叹息两句“好好的铁饭碗,身子骨不争气”。

只有少数几个生养过好几胎、眼尖嘴碎的婆娘,在背后嚼舌根,说看秦雪走路时那胯骨的姿势,比以前开了些,腰身也不像大姑娘那样紧实,倒像是生过孩子的人。

这话刚在井台边传了几个耳朵,还没等发酵,就被秦大山听到了。老支书沉着一张脸,背着手在井台边站了半晌,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婆娘一眼。

那眼神里的威严和警告,像锥子一样扎人。秦大山在村子里威信极高,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谁又敢得罪这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人?被他这么一盯,那几个婆娘吓得赶紧端起洗衣盆灰溜溜地散了。

从那以后,秦大山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次,村子里便再也没人敢提起这茬,那点微弱的风言风语,就像落在水面上的灰尘,彻底没了踪影。

日子滑到了六月初,麦子开始抽穗,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镇中心小学那边来了消息。

那天晌午,王校长派了一个刚分配来不久的年轻男老师,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顺着土路找到了秦家,说是代表学校来看看秦老师,顺便带了封信过来。

那年轻老师以前听过秦雪的公开课,对她颇为敬重,放下信和两网兜水果,客客气气地询问了秦雪的身体情况,说学校领导都盼着她早日康复。

秦雪客气地道了谢,把人送走后,回到屋里,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王校长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却透着圆滑。信里的话写得很客气,用词也很委婉:“鉴于秦雪同志前期身体状况欠佳,经学校领导班子开会研究,考虑到秦老师的实际困难,拟在秦老师销假返校后,安排其负责学校后勤物资管理及图书室整理工作。

该岗位工作强度较低,作息规律,不需承担一线教学的考核压力,便于秦老师在康复期间逐步适应工作环境……”

秦雪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坐在炕沿上,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后勤物资管理。图书室整理。

字面上说得好听,是体恤,是照顾。但秦雪心里比谁都清楚,说白了,这就是给她安排个闲差,把她供起来。

让她在学校里挂个名,每天按时去开开门、发发粉笔、整理整理那些常年没人借阅的破旧图书,不用备课,不用批改作业,不用面对学生,每月照样领着那份工资,不用费心费力。

这对一个刚经历过一场大难、名声险些毁于一旦、身体还需要慢慢恢复的人来说,已经是王校长看在父亲秦大山的面子上,给予的极大的照顾和庇护了。只要她点点头,她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躲在这个避风港里,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

可秦雪捏着那张信纸的手指却越来越紧,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随风摇曳的绿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年刚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这所中心小学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她,是带着多么大的热忱和骄傲走上讲台的啊。她喜欢教书,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她喜欢站在那三尺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截白色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端正的粉笔字;她喜欢转过身来,看着下面坐着的那三十多个孩子,看着那一双双亮晶晶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她教语文,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些课文里。

她记得自己给孩子们讲朱自清的《背影》时,讲到父亲蹒跚着穿过铁道去买橘子,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底下的孩子们也跟着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记得讲《春》的时候,正值三月,她干脆合上书本,带着一群像泥猴子一样的孩子们跑到学校后面的操场上,去泥土里找那些刚冒出头的草芽,去感受春风拂面的温柔。

孩子们喜欢她,下课了总爱围着她转;家长们认可她,逢年过节总会在她办公桌上悄悄放上两个红皮鸡蛋;

连那个平时最古板、最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都在全校教师大会上公开表扬过她,说秦雪是个“天生的老师”,肚子里有墨水,眼里有学生。

然后,就发生了那些事。那场飞来横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她引以为傲的生活硬生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背负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从她最热爱的讲台上消失了大半年。

现在,她要回去了,却只能去管仓库、管图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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