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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生死斗争


“四年级二班,语文课,每周八节。”王校长抬起头看着她,“这个班之前的语文老师调走了,是个代课老师在带,讲得一般,家长意见很大。你接手的话,任务不轻,但孩子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应该会很高兴。”

秦雪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王校长。我一定教好。”

秦雪从学校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头顶。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带着初夏特有的炽热,照得路边那些高大的梧桐树的叶子近乎透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校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熟悉的、用灰砖砌成的平房教室。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有一扇教室的窗户打开了,微风吹过,从里面传出孩子们整齐而稚嫩的念书声,琅琅上口。

隔着宽阔的操场,听不太真切他们在读什么课文,但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是她无比熟悉的,像是一首在梦里反反复复唱过无数遍的老歌,此刻终于在现实中奏响。

秦雪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直到下课的铃声“铛铛铛”地敲响,校园里瞬间爆发出孩子们的欢呼声,她才转过身。

她攥了攥手里的那张手抄的课程表,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她深吸了一口充满阳光味道的空气,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土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村子口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榆树底下时,几个正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做针线活的婶子抬起头,看见了走过来的秦雪。

她们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看到穿得如此精神的秦雪,随后,其中一个婶子热情地扬起手喊了一声:“哎呦,是秦老师啊!这是从镇上回来啦?身体大好了?”

秦雪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们。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个虽浅但却真诚的笑容。

“嗯,好了。婶子,忙着呢?”她清脆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再是那碗没搁盐的白粥,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她没有多停留,继续迈开脚步向前走去。阳光从老榆树茂密的树叶缝隙里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落在她白色的衬衫肩头,一串一串的,随着她的走动而跳跃着,像是被岁月筛过的一把把碎金子,闪闪发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村子里的大公鸡刚打完第一遍鸣,陆铮就穿好衣服出门了。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微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陆铮没有直接去自家地里,而是沿着田间小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从村头何正东家的地开始。王老六是个伺候庄稼的好手,他家的玉米苗齐刷刷的,像列队的士兵一样,叶片墨绿宽厚,上面挂着晶莹的露珠,棵棵都透着壮实。

陆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土看了看,根系发达,白嫩的须子牢牢地扎在土里。

接着是马大柱家的地。马大柱干活不如何正东细致,苗出得稍微稀一点,但长势也不错,一眼看过去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发黄枯萎的迹象。

然后是村南那几户人家的庄稼,陆铮一块一块地蹲下来看。每一块地,他都仔细检查了叶片、茎秆和根系。别人的苗根须白嫩,密密麻麻地盘在土里,抓得瓷实。

最后,他来到了离自家地最近的那块田——那是王老六的。两家的土地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道田埂。土质、光照,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王老六是个出了名的懒汉,平时地里的活儿都是糊弄,草也不怎么锄。可即便是这样,王家的苗也好好地长在那里,比陆家地里的高了将近一半,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陆铮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一望无际的绿色,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但也彻底沉入了深渊。

不是土的问题,不是水的问题,不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更不是什么天灾。别家都好好的,只有陆家的庄稼出了问题。这意味着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秦大山,那个坐在大队部里喝茶看报纸的支书,用一种极其隐蔽、极其恶毒的手段,在陆家的种子里掺了死种,在化肥里掺了烧根的毒药。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出苗的规律,就等着看陆家在秋天绝收时哭天抢地的惨状。他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把陆家逼上绝路,逼着陆铮低头认输。

陆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跃出,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阴霾。

他回到家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来了。院子里有了些热气。

陆老爷子正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等他。老头子一夜没睡好,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见陆铮推门进来,陆老爷子立刻站了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身子还晃了一下。

“咋样?”陆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

陆铮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让父亲承受这种绝望,但他知道,这种事瞒不住。

他走上前,低声却清晰地说:“看过了。别家的都好好的,根系白壮,苗也齐。就咱家的不行。”

陆老爷子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抠着木门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凄凉:“好……好你个秦大山……你这是想要我陆家一家老小的命啊……”

庄稼人,地就是命。断了收成,就等于断了活路。想到一家老小,想到儿媳妇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孙子,陆老爷子的眼眶红了,浑身气的止不住地颤抖。

陆铮大步走过去,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爹,你别急。”陆铮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咱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秦大山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咱们做十五。这笔账,我一定会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滚着,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躁动。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这方小院,照着鸡笼里咯咯叫的老母鸡,照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

可陆家这个早上,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死死地笼罩住了。全家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中,摇摇欲坠。

一场不见硝烟却关乎生死的斗争,已经在这片绿油油的田野下,悄然拉开了帷幕。陆铮知道,光凭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冷静,必须找到秦大山动手脚的证据。

县里的种子站、大队的库房、那天负责运输的拖拉机手……一条条线索在他脑海中快速交织。他不信秦大山能做到天衣无缝,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一次,他不仅要保住自家的口粮,还要让秦大山这个土皇帝,彻底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那天清晨从地里回来后,陆铮便开始留心起来。他没有像陆老爷子那样气急败坏地拍桌子,也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抄起扁担冲动地去找秦大山当面对质。

他太清楚秦大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那是个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支书、根须扎得比老榆树还深的老狐狸。

没有铁证如山,光凭几句猜测和自家地里长不好的庄稼,秦大山有一百种说辞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陆家自己伺候庄稼不用心,或者干脆推给老天爷,说是陆家那块地的地气不好。

于是,陆铮每天下工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家那块出了毛病的地里转一圈。他也不多待,就蹲在田埂上,一言不发地拔起几棵枯黄发蔫的玉米苗,仔细端详那本该白嫩却已经发黑萎缩的根须。

看完了,他又抓起一把地里的土,放在粗糙的掌心里,用拇指用力地搓碎了,凑到鼻尖去闻。那土里,除了泥土本身的腥气,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土地的涩味。

有时候他蹲得太久,久到太阳都落山了,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灰网笼罩了整个村子。林晚晴来地里喊他吃饭,他好半晌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慢慢站起身。那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连一丝愤怒或焦躁都看不出来。

但林晚晴能感觉到,她的男人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软蛋,他不说,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而她要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

陆铮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查,因为他知道,秦大山在村里的眼线多如牛毛,哪怕自己稍微露出一丁点风声,都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时间销毁证据。

他只是借着日常干活的由头,把一些看似零碎、毫无关联的东西,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攒起来。

第一样东西,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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