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元三十年,采女林氏因私与宫外之人相通,遭贬冷宫,其后畏罪自尽。
直到死的时候,菁菁也没有很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只记得有人告了自己私自与宫外之人传递消息,贵妃下了旨,废自己入了冷宫。心下大约猜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要不怎么被废冷宫三天不到,就收到了一个畏罪自杀的结局呢。
静静的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被次日一早前来的宫女发现,再乱糟糟的被人收拾抬了出去。畏罪自杀的嫔妃自然没有资格葬入妃园,菁菁跟着抬了自己的太监一路飘出了宫门,看着太监们在后山的背阴处挖了坑,把自己埋了进去。自然也不会有碑,母家也早已没有了人,也不会有人会记得自己,自然也不会再有谁来拜祭自己。
其实死,她一点也不怕,对她来说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入宫虽只有三年,却早就忘却了外面世界的模样。除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宫墙围出那一角四方的天空。如果还有下辈子,她再也不想跟宫廷这种地方扯上任何关系,那是一个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的牢笼。
抬头四顾,心下茫然。作为一个鬼魂,菁菁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为何,都这么久了也没见鬼差来,看来是真成了孤魂野鬼了。菁菁在心底苦笑,连地府都不要的人,哪里还有下辈子。
就这么一路浑浑噩噩的飘着,从鲜有人烟的孤山上一路飘到了城里。距离皇城最近的坊里住的都是皇亲贵戚,菁菁就这样飘进了一户宅院之中。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细思,就感觉到一股极大的拉力撕扯着自己,猛然间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此时的菁菁只觉得四肢沉重,她似乎可以听到有人在说什么,听到耳旁有人在哭,眼前有什么画面在飞快的闪过,然而自己却始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眼前的画面也消失,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远处也似乎传来一声声的呼唤,菁菁,菁菁。菁菁努力的朝着发出喊声的地方走去,眼前渐渐感到了微弱的光线。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她尽力朝着那个方向跑了起来。
林母在床边心疼的看着床^上的孩子,大夫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细细的诊了脉,回道:“老夫人请安心,小姐这是遇了水,又着了风。症虽险,然眼下已是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再吃几服药调养调养,便无大碍了。”
林母,听他如此说,便道:“王太医此话当真么。”
王太医点头道:“自然,自然。只是小姐此次落水,怕是受了大惊吓,虽说性命无碍,可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学生此时尚不敢断言。”
闻言,林母道:“既是如此,还请王太医这些天多费心照料些吧。”一面说着,一面又吩咐道:“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安顿王太医住下。”
刚醒来的时候,菁菁对眼前的一切摸不清楚状况。好在太医说是受了惊吓导致的,倒是没惹什么人怀疑。为着这个,原本平日就疼孙女的老太太对她也越发的宠爱了。但凡有什么好东西,一定要第一个弄来给她补身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渐渐了解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现在是开元二十七年,也就是当初自己即将入宫的时间。而这个孩子叫林婉菁,小字菁菁。是林相国最小的嫡女,年方二^六,正是金钗之年。因为年岁不大,加之生^母早亡,老太太分外怜惜这个孙女,便自幼由老太太亲自教养,平日里竟比孙子还更疼爱一些。
了解到一切的菁菁此时觉得自己真的是头疼啊,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了呢。想自己上一世不过是个平民女子,哪里能想到这一世竟投到了这个地方。可是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一世的自己又当如何呢。而上一世又到底是谁害了自己?
这日午膳后,林母在房里同菁菁说话,一面问身子觉得如何,一面又问身边人伺候的如何。二人正说着话儿,外面便有小丫头进来笑道:“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只见帘子被人打起,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进来的少年身穿一件天青色长袍,乌黑的发丝总在头顶,用一只乌木簪子挽着。年岁虽不大,看着却已很有翩翩公子的味道了。菁菁心下知道,这便是林家的嫡长子,也是这个身子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林逸了。
林逸进的屋来,向林母行礼,口中道:“请老太□□。”林母慈祥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示意一旁的丫鬟赶忙把人扶起来。一面笑道:“今日^你老爷可算是放你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啊。虽说读书进学是好事,可也没这样逼着人的道理。你身子本也单弱,在逼出个病来可怎么是好。”林逸道:“老太太说哪里话,老爷并不曾如此。是孙儿愚钝,难免要多用些功方才能跟上先生。”说着又问:“前几日听说四妹妹身体欠佳,近日可大好了?”
林母听他如此问,叹了口气道:“哪里就能大好了,你妹妹原本身子就弱,这一次落水后着了风,又受了惊,越发比之前更弱了。”林逸听林母这般说,也正色道:“正是呢,孙儿也正想问这事,怎么四妹妹好好的就落水了?”
林母说道:“当时你妹妹身边伺候的人竟一个都不在,你妹妹受了大惊吓,也不知当时到底如何了。”林逸看了看软软偎在林母怀里的菁菁,对林母道:“老太太,这话我原是不该说的,可今日四妹妹的事,不说也不行了。我们兄妹二人母亲去的早,虽然平日里有老太太疼爱,可那些婆子丫头们见四妹妹年纪尚小,又是最和善不过的性子,难免轻视她些。”
林母点点头道:“你说的极是,现如今我已将那些婆子丫头一并罚了出去。珍珠和琥珀伺候我多年,年岁也大些,性子也是极沉稳的。如今便将她俩给了你妹妹使。”
三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林逸便辞了出去,林母回了暖阁歇息。菁菁独自在床^上发呆,新指来的两个大丫头珍珠和琥珀在一旁伺候着。琥珀见菁菁出神,便道:“姑娘可是累了,不如我们伺候姑娘歇会吧。”珍珠却道:“天慢慢短了,若是此时歇了,倘若夜间走了困,可不是顽的,不如我们陪姑娘说说话儿吧。”
菁菁听她如此说,心下正有此意,便道:“说的极是。”两人都是林母一手调^教的,珍珠年岁稍长,行^事最是稳重大方的,琥珀稍小两岁,却是个最机灵不过的。虽说上一世的自己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七年,但是直到她死,也没跟相国府搭上什么关系。更别说她当初一个深宫妇人,又如何知晓这后府之事了。此时身边的这两个丫头不但是林府的家生子,又伺候林母多年,想来对这府中之事自是清楚明白的多。
三人说了一会闲话,菁菁问道二人的名字,珍珠便对菁菁道:“姑娘,名字原是老太太取得,老太太既指了我二人来伺候姑娘,今后我们二人便是姑娘的人了。老太太说了,姑娘看什么顺口,便改做什么就是了。”听她如此说,菁菁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今后你便叫做靛雪,琥珀改作秋岚吧。”
据靛雪和秋岚所说,林相的先夫人陈氏乃是侯府千金,林夫人早亡,只留下了林婉菁和林逸这一双儿女。林夫人去世后,林相又娶了金陵孟家的庶女做继室。这金陵孟氏虽说是商籍,但因帮宫^内买办,也算得是皇商了。孟氏虽是商家女儿,但祖上也算是个读书人家,孟氏也算是知书识礼的。再加上商家出身,性子虽不能算是温驯恭顺,但为人相当爽利,让人一见便喜欢。孟氏入门至今尚无子女,倒是家中的两个侧室为林老爷诞下了一子三女。
说话间便到了晚饭时分。老妇人差人来问婉菁,晚饭想去花厅里吃用,还是让小丫头给她端到房里。
婉菁想着自己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也不想总在屋子里闷着,便道:“你去回老太太,我这就过去。”
秋岚服侍着婉菁更衣,又简单的梳理了一下,便同靛雪一起扶着婉菁过花厅这边来。
三人进得厅内,只见林母坐在主位上,一旁立着林相现在的夫人孟氏。瞧见婉菁进来,孟夫人忙迎了上来,道:“我的儿,身子觉得怎么样?近日可好些了?我瞧着你气色还差些,怎么就出来了呢。让下人把饭食端进去用就好了。”
婉菁对孟夫人的印象甚好,这女子虽说不是自己的亲娘,但是对自己关心却不是假的。婉菁两世为人,却从未享受过什么母爱。所以对孟夫人,她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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