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抓周
相传大禹治水,天下化九州。翼州位于九州之正中央,翼州之南有条河,名叫渭水河。渭水源于合谷山,自西向东,蜿蜒曲折,流入曲塘江。而曲塘郡就位于渭水尽头,曲塘江畔,以曲塘江而得名。这里绿水青山,风调雨顺,民风淳朴,人民安居乐业,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曲塘郡郡守,名叫魏之章,齐州忻台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大元十三年进士,两年内从忻台县丞左迁至曲塘郡守,可谓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朝看尽长安花!
******
大元十五年,三月初三,花朝节。
曲塘郡守府,魏之章神色匆匆地闯入后院,身上的绿袍官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官帽也歪了几分,俨然就是刚处理完公事便急急忙忙赶来的。
他跑到正院前,拦住端着血水盆走出的稳婆,焦急询问:“夫人怎么样了?生了吗?都快两个时辰了!张婆婆,你可得救救我夫人。”说完就想进去瞧一瞧自己夫人。
说起魏夫人也是命苦,听说她从小无依无靠,是个孤儿,又体弱多病。养了几年,身子才稍微好转,可刚有了身孕,便跟着魏之章来曲塘上任,一路舟车劳顿,即使万般小心,养了几年的身子还是有了亏损。
张婆婆拦住想往里冲的魏之章,“魏大人别进去,产房是污秽之地,男人进产房会有血光之灾的。”倒掉盘中的血水继续道,“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哪个不是鬼门关里走过一回的,更何况是头胎。我张婆婆接生二十多年了,一定保你们母子平安。小翠,赶紧的,换热水。”稍微安慰一下魏之章后,张婆婆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水,又急忙进了产房。
“阿鸾,阿鸾,我在这,你一定要平安啊!”魏之章进不得产房,急得一边俯首拍额,一边在门外大声喊夫人的小名,希望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产房中不时传来稳婆的助产声和产妇的痛呼声,“啊……”“夫人你深呼吸,再用力,对对,继续深呼吸用力……”
突然一声稚嫩的童声传来,“魏叔,婶婶她一定会平安生下小妹妹的。”原来是刚下学堂的小公子李沐游回来了。李沐游今年七岁,是魏之章挚友的遗腹子。魏之章可怜他父母双亡,所以把他养在身边,视若亲子。李沐游生的是眉清目秀、机灵可爱,但他从小性格孤僻,不爱言语,此时又神情肃穆,一副大人模样,魏老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怜爱之心,蹲下身想摸摸沐儿的头,说道:“沐儿,你怎知婶婶生的是小妹妹?”
李沐游偏过头,躲掉他伸过来欲抚摸的手,稚嫩却不苟言笑说了一句:“我就是知道。”说完就不再理会他了。魏之章讪讪地收回手,左右无法,只能继续一边焦急踱步,一边默默念道“望老天保佑,母子平安”。
此时,魏之章一心都放在产房中的妻儿身上,忽略了李沐游的动静。李沐游摘下一枚挂在脖间的白玉碎片,紧紧握在右手中,他眉头紧皱,目光盯着门口,心里暗道:“会平安的”。恍惚间,李沐游右手指缝中隐隐透露出微弱的红光。
又小半个时辰后,夕阳西下,天色渐昏,凉风骤起。
“哇……哇……”一声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久违的沉寂,“生了,生了,恭喜魏老爷,喜得千金,母女平安。”张婆婆抱着新生的婴儿笑嘻嘻地走出产房,李沐游紧握的右手终于松开。
“我夫人怎么样了?”魏之章接过用锦帛包裹着的女儿,急忙询问张婆婆,又看了眼手中的女儿,只见小女娃全身通红,皮肤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似的,魏之章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好丑”。小女娃像听懂了似的,哇哇哭得更大声了。张婆婆笑道:“刚出生的小孩都这样的,养几天就好了。夫人无事,只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需要静心修养。”
“我去看夫人。”此时女儿儿子不及夫人最大,魏之章心急如焚,说完就要把女儿交给张婆婆,想赶紧冲进去瞧瞧夫人。
“魏叔,我来抱妹妹,你去看婶婶吧。”话音刚落,李沐游便伸手去接小妹妹。
魏之章心急见夫人,一时没有想到沐儿才不过七岁,也不知抱不抱得起女儿,就顺手把女儿交给他,急忙去看夫人了。
说来奇怪,李沐游接过小女娃,竟稳稳当当。小女娃靠在他的左臂弯里,他左手肘部护着小女娃的头,左手护着她的背和腰,右臂从身上伸过护着她的腿,同时右手托着她的小屁屁和腰,十分娴熟的样子,似乎练过千万遍。没多久,李沐游左手轻轻地拍着小女娃的背,原先一直啼哭的女娃渐渐停止了哭声,睡着了。张婆婆夸了句“小公子好熟练!”,便退下去领赏了。
李沐游目光扫向小女娃的额、眉眼,慢慢挪向脸、鼻尖、唇上,仔仔细细瞧着,不漏过任何地方,似乎在找寻什么人的模样。他拉开裹着婴儿的锦帛衣领,露出右肩,只见婴儿肩后有五瓣极淡的花瓣胎记,几乎不见。
沧海桑田,只此一瞬,李沐游一时百感交集,他深吸口气,抑住心中的澎湃,掏出那枚闪着微光的白玉片,挂在女娃的脖颈上。当玉片一碰触到女娃的肌肤,微弱的红光须臾大亮,片刻后又突然消失不见,于此同时,婴儿肩后的那五瓣花瓣彻底消失不见了。无人知其所起,无人知其所终。
待一切恢复如初后,沐游慢慢摩挲小女娃的脸庞,轻声道,“笙儿,我终于等到你了。”小女娃好似听懂了沐游的话似的,睡梦中双手抓着李沐游的手指,放进嘴中吮吸起来。
******
三个月后,瞿潭魏府大宴宾客,庆千金百日宴。
魏之章协同妻女侄儿在大堂宴客,众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
这时,门口一个小厮前来报道:“大人,外面来了一位臭乞丐,自称是什么空空道长的云游道人,得知东家有喜,前来讨杯酒喝。小的赶也赶不走,所以前来请示大人。”魏之章听闻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来者便是客,就请他进来喝杯水酒吧。”
“是,大人。”
一盏茶后,小厮便引着一位乞丐打扮的道人进来了。说是道人,那人却顶着一个大光头,个子不高,胖乎乎的,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又像一尊掉进泥坑的弥勒佛似的。他腰间左边挂着个破布兜,右侧别着个酒葫芦,油光蹭亮的,身上的道袍染上厚厚的灰,灰蒙蒙的一片,丝毫不见原本的颜色,袖口也缺了一大块,衣襟胸口到处都是漏出来的线脚,缝缝补补的不知多少遍了。虽然看起来落魄潦倒,但这位道人丝毫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目光,很是从容淡定。
进来后,道人拱手拜谢魏之章:“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古来万事皆成空,在下道号空空。听闻贵府弄瓦之喜,所以特意前来讨杯酒喝。”
“原来是空空道长,快请上座。”魏之章看他虽衣着简陋,但寥寥几句,口吐不凡,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感,连忙引他入堂前的酒席。空空道长拒绝了魏之章的盛意,独自坐在门口角落一席,倒着桌上的美酒,一心品酒,似乎真的只是为喝酒而来。跟在魏夫人身旁的李沐游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饮过几壶酒后,空空道长掏出身上的酒壶往里面灌酒,他面色微红,一手晃着酒瓶,似乎已有醉意,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魏氏夫妇等众人,最后落在小女娃和李沐游身上。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待最后一轮宾客敬酒,百日宴的重头戏——抓周就要开始了。
魏之章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受着宾客贺喜,即使事前叫人换过淡酒,饮了这么多还是有几分醉意。待走到空空道长席前时,空空道长席上只有他一人,他也不知喝了多少,打了个酒嗝,开口笑道:“在下祝小千金笑口常开,一生平安喜乐,不知小千金芳名和生辰八字为何。在下不才,对周公八卦之术略懂一二,可以为小千金卜上一卦,就当这几杯酒的谢礼。”
魏之章醉上心头,没有多想,就回答道:“小女芳名魏初华,三月三酉时三刻生。”
“初,万物之始也,华,美丽光彩者也,好名好名。”空空道长放下酒壶,伸手往身上布兜里摸了摸,掏出了八根竹简,往手心呼了一口气,复又念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然后双手一挥,八根竹简便洒在了酒桌上。
还没反应过来的魏之章被卦声一震,不明所以,询问道:“道长,这是何解?”
“呃……别急”,话音未落,又打了个酒嗝。
看着竹简的卦象,空空道长灌了一大口酒,舔下嘴唇,才把酒壶收起。他神情正色不少,闭目掐指,口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看着空空道长一直默念不停,魏之章头脑稍醒,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岐山占卜术,原来是岐山的人。”,李沐游见那道长掏出八根竹简,暗自思忖,神色讳莫如深。
半盏茶功夫,空空道长终于停了下来。
“如何?”
“小千金命格奇特,贵不可言。”空空道长对着酒壶,牛饮一口,摇头晃脑地回答。
魏之章一喜。
“然而,”话音一转,魏之章一惊,“她命中带劫,共有五劫。渡得过,则福泽连绵、事事顺遂,渡不过……呃……”空空道长打了个嗝,魏之章问:“渡不过如何?”
“渡不过,则为天煞孤星之命,无亲缘无友缘无情缘。”又抿了两三口酒。
魏之章一怵,醉意浅消,怒气渐起。
“但是。”
“但是?”
“小千金身边有贵人相助,不可说的大贵人……”空空道长晃着酒壶,空了,又从席上灌满了酒,醉眼朦胧,不知看向何方。
魏之章一愣。
“小千金生辰,乙丑年……乙丑年三月三……”空空道长摇头轻笑,“乃阴年阴月阴日……呃……酉时三刻,黄昏之时,昼夜之交,孤落时辰……可见非人之物……”
“这是何意?”
“可通鬼神。”
魏之章愤然大怒,借着酒意就要摔杯拍桌,暗道:“哪来的骗子耍酒疯,胡说八道?!”
空空道长似乎料到魏之章的动作,伸手抓住魏之章的脉搏,收敛了醉意,正色直言道:“天命不可违,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都是她的机缘造化。”又看着被抱在怀里小初华,“小千金笑口常开,乐天知命故不忧,相信她会一生顺遂,求仁得仁的。”
被按住手后,本要发怒的魏之章,看着空空道长,心中怨气不知怎的突然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落不得实处,头昏昏沉沉,看着原本热热闹闹的喜宴,竟不知是梦是真。魏之章捂着头,踉跄地走到妻子旁边,魏夫人担忧地看着他,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开口道:“没事,有些醉了。”又转头看向妻子怀中的女儿初华,笑得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暗道:“我会护着你们平安的。”
而这一切,一字不露地传到了李沐游耳中。
……
“开始抓周吧。”
几个随从抬着一个金丝楠木大圆桌摆在大厅正中,桌上铺着红色绸布,毛笔、三字经、胭脂、首饰、金元宝、绸缎、芙蓉糕等各色精致小玩物散落在上面。
魏家小女娃今天头戴小虎帽,身穿绣着金牡丹的橘红布帛裙,双手各戴着一只镶边银手镯,打扮得十分圆润可爱。魏夫人抱着小女娃,把她放在圆桌上,任她爬来爬去。
面对着这么多精致可爱的小物件,小女娃却视若无睹,只冲着魏夫人乐呵呵地笑,并向她爬去,伸手想要抱抱。魏夫人没法,只好随手拿起桌上的两件小物,一手一个,逗弄着对小女儿说,“囡囡,胭脂要不要?这个呢,芙蓉糕要不要?好好吃的。”但小女娃还是不接过去。
这时,空空道人起身走过来,神清气明,不带一丝醉意。只见他从腰侧的破布兜里掏出了一样小东西,笑呵呵地走到抓周桌前,把手中的小东西摆在抓周桌上,说:“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小千金”。一看竟是一颗黑色的小石子儿,魏氏夫妇不解。空空道人说:“这是茗笙花的种子。”
“茗笙花,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哪来的骗子?骗人的吧……”
旁边的宾客听到后都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空空道长不慌不忙地解释:“茗笙花是开在阴阳交界的接引之花。待这颗种子开花后,小千金的机缘自会到来。”又转身对小女娃说:“小初华,想要吗?”
话音刚落,坐在桌子上的小初华忽然一把抓住了那颗黑色种子,紧紧地握在手中,摇摇手臂,冲着母亲乐得更欢了。空空道人抚手摸摸小初华的头,大笑:“好好好,就知道你喜欢!”
“道长,这……”魏之章还想再细问几句,空空道人捻了个决,留下一句“有缘再会”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此时,众人大惊,皆叹“真是活神仙啊”。
只有旁边的李沐游神情莫测。
(https://www.bxwxber.cc/book/155563/3184604.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