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云暖没能碰到他的手，倒是因为他退缩的够快，和他的指尖擦过，留下些温热的触感。她搓了搓那只手指头，有些拘谨的愣了一会儿，准备去冰箱里翻一些啤酒，那个人的背上像是长了一双眼睛，主动开口说了话：

　　“不好意思，不知你家的墙面上是不是留下些印记。”

　　经由这人提醒，云暖扭头往客厅到阳台的墙面上看了一眼，从阳台到客厅的墙面上，果然能看到一条线，五色的油画颜料抹在墙面上，围着客厅转了一圈，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男人的半个指印。

　　她看那人睁着眼睛等待她回答，被他脸上垂着眉眼的抱歉模样击中心脏，笑着说道：

　　“我还没装修我的墙面，没关系。”

　　比起善意的撒个谎，说明情况大概更让他感到愉快。

　　她从冰箱里翻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他，自己先打开喝了一口，为了庆祝劫后余生，也为了庆祝自己成为这个人的邻居。

　　乔景延握着冰冷的啤酒，听闻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鼻子顷刻间就闻到酒精的气味，他不怎么喜欢喝酒，更何况还是在满手沾满颜料的情况下，可是面前那位“樱花小姐”却豁达又开朗的接过他手里的易拉罐打开，然后递给他，轻轻碰了一下：

　　“又活了一次，谢谢你。”

　　她突然间笑起来的声音，伴随着大口喝酒的声音混在耳朵里，如同在夏日海边嬉闹的少女，他在她的心里，像是突然间又从机场初遇那个尖酸刻薄女人，变为了一个开朗的小姑娘。

　　他又闻到她身上那抹若有似无的味道，不禁在心里更加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模样。

　　——

　　乔景延对这位新来的邻居越加好奇，第二日早上司机先生前来接应，乔景延上了车，主动说起了关于机场女人的事情，问他：

　　“前几天在机场碰到的姑娘，林叔你有印象吗？”

　　除了他的贴身助理骆沅，他平日里最信任的人便是司机林叔。

　　林叔第一次听起乔景延谈论起女人，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便问：

　　“先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

　　乔景延戴着墨镜，林叔只在倒车镜里看到他紧抿着双唇，似乎有点顾虑。后来才听到他说了一句：

　　“我拿了她的墨镜。”

　　林叔咦了一声，再往后视镜看乔景延的眼睛，他已经抬手杵在车窗上，手掌心握着那副眼镜摩挲了好半天。林叔回忆起那天见到云暖的样子，说道：

　　“长得还挺漂亮，浑身散发着一股烟火味（风尘味），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林叔只记得云暖为难机场工作人员的一幕，并未对她有什么好感，说的很是含糊，想了想，又提：

　　“她看起来不差钱，倒像是故意借此和机场人员发火，像个大小姐。”

　　大小姐？

　　乔景延看不到这世界上的一切，自然也只能通过旁人的形容去幻想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第一次见面，他记住了她身上那抹独特熟悉的樱花味，认为她是个熟女，第二次，则是因为她喝了可乐，那愉快洒脱的笑声，反倒觉得像个小姑娘。

　　今日听到林叔用大小姐来形容，脑海里关于这个女人的形象，也就变得清晰了那么几分。

　　大概是个，打扮的时尚靓丽一些的年轻小姑娘，平日里对着爸妈嚣张跋扈惯了，出了社会少了收敛，不怎么讨大人欢喜就是了。

　　乔景延原本以为她是这样的一个人，直到晚上从公司回来，他刚刚从电梯出去，听闻楼道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谁被打了一巴掌，接着便传来“樱花小姐”的标准嘲讽声：

　　“是啊，那又怎样，小鲜肉在床上可是为我卖力的。”

　　云暖举着酸了的手巴掌，顺手把打波浪卷发揽在耳后，看着面前气的脸红脖子粗的陈奚妍，怒斥一声：

　　“滚开，你的男人被我抢了也是活该的。”

　　陈希妍不过是个刚刚上高一的小姑娘，突然间被云暖冷着脸呵斥一声，眼眶马上就红了，瞪着眼睛看着云暖，说不过她，索性把脚一跺，临走时呸了一声：

　　“你不过是被学院劝退的渣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云暖听闻这话，警觉了起来，看陈奚妍往电梯里钻，迈着大长腿几步走过去，还未逮住她，倒是因为门口站着的男人停住了步伐，眼睁睁看着陈奚妍上了电梯，摁上关门键。

　　云暖站在他面前，脸颊上还有刚刚气急败坏留下来的红晕，不知道这人在电梯间站了多久，显然听到了不少“信息”，佯装着没事一样，云暖先开口打了招呼：

　　“乔先生，下班回来了？”

　　乔景延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抬手指指身后的电梯：

　　“不追吗，到一楼了？”

　　他说完这话，主动让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后来没听到女人追下楼的声音，倒是听到她气愤的掏出钥匙开门，咚的一声，把门砸的震耳欲聋。

　　林叔说这姑娘像个大小姐，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说是个小姑娘，却对男女之事张口就来，大概和品行良好也挂不上什么边。

　　这时候的云暖在乔景延的印象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品行不良的妖艳货。

　　进了房间的乔景延，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把关于白色画布上描绘出来的赏樱场景，涂上了几个大叉叉，不愿意在深究关于这个人一切。

　　——

　　乔景延没有再刻意去注意过住在隔壁的云暖，早出晚归的生活依旧如常，只是平日里偶尔会听到站在阳台的“樱花小姐”讲电话的声音，她有时会发出那么一两声大笑，给人的感觉很爽朗。

　　她大概是个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或者，是个在酒吧工作的陪酒女郎？所以才会有那一出语出惊人的言论。

　　在盲人的世界里，想要观察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有通过感官和周围人的只言片语，像是观察小区里形形□□的邻居，某一天楼底下突然移栽的几颗玉兰花，楼上总是在争吵的情侣，这些就像是组成他生活的某一部分，早已习以为常。

　　他以为，对于隔壁的“樱花小姐”大概也是这样一种平常普通的偶遇。

　　直至第二个周一，他照常去公司报道，摩挲着从抽屉里拆开一罐新茶叶，准备泡好让助理骆沅送上楼，谁想刚刚倒了热水下去，就被上楼递交文件的骆沅就打扰了雅兴，提到：

　　“今天恐怕要劳烦先生跑一趟人事部，乔董那边有几位通过初试的候选助理，需要你定夺。”

　　乔景延小心把茶杯放在玻璃桌上，起身随着骆沅身后出去，进了电梯，有些疑惑的提到：

　　“我的事情一向由他单方面做主。”

　　他不过是个瞎子，应聘的事情，他能做的了什么主？

　　骆沅跟在乔景延身边已经有九年，从大一到现在从未离开过他，这次因为调职的事情，骆沅不再担任他的贴身助理，乔老爷子寻思着，在网络上重金招聘助理，前几轮面试都是乔老爷子层层把关，轮到最终会，不知道乔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让乔景延亲自去挑。

　　乔景延的日常生活单调简单，全靠骆沅一人陪在身侧，每日对他管辖的小部门汇报情况，他偶尔提点工作上的建议和看法，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办公室里，哪里也去不了。

　　从办公室到人事部要下三层电梯，仅管乔景延熟悉公司各部门的路线，骆沅还是小心跟在身后，遇到公司员工，大家往往都是小心避开，喊一声：

　　“乔先生早上好。”

　　乔景延习惯了公司里的一切，听闻这些声音便能辨别都出谁是谁，一一点头示意，乔景延找得到人事部的位置，跟在骆沅身后进去，他随手放下盲杖竖在墙边，目光往前一落，察觉到乔老爷子存在，开口喊了一声：

　　“乔董。”

　　骆沅一进门，就被面前齐刷刷站成一排的女性吃惊道，他愣了一会儿，看乔景延毫无察觉，还未开口提及，乔老爷子已经走到乔景延身侧，挽着他的胳膊，好脾气的说了一句：

　　“我让她们每人说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你听听声音，凭直觉选吧。”

　　乔景延不急着坐下，从乔老爷子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往应聘者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被传进鼻腔里的各种香水味刺激到鼻子，皱起了眉头。

　　他这才察觉到，此时此刻自己面前，至少站着七八个年轻而漂亮的姑娘。

　　乔老爷子并未察觉到他脸上越发沉重的脸色，从桌子上递了茶给他，提到：

　　“我都帮你看过简历了，随便一个都是优秀的高材生……”

　　他话没说完，只听得安静的会议室里，忽地响起一声闷响。

　　乔景延抬手一挥，把被子甩到了角落……

　　这是记忆里，乔景延第二次在骆沅面前发火，被无情甩出去的杯子像是默默无闻的抗议，跌在角落摔的七零八落，他把目光落到那个背影上，只见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被窗外夕阳透进来的光影拉扯着，投了一个微小的剪影在墙壁上，他抿着薄唇，无助而愤怒的盯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女人们，抬着下巴说了一句：

　　“我谁都看不上。”

　　因为乔景延毫无征兆的发了脾气，把通过层层挑选上来的姑娘们吓了不轻，姑娘们面面相觑的看了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盲人先生会突然间大发脾气，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话，乔景延看几个姑娘不走，怒喝了一声：

　　“需要我亲自请你们出去？”

　　乔景延是乔老爷子的掌中宝，看他火气发的很大，赶紧挥手轰人，说道：

　　“回去等通知。”

　　有的姑娘在来之前已经打听过乔氏有这个一个盲人公子哥，助理这个称呼本来就有点暧昧不清，看这次前来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又看乔先生脾气不小，自知没戏，纷纷排队往门口走，乔景延一动不动的站在哪里，像尊雕塑一样，在心里默数着这次面试的人选有几个，恍惚中，他的鼻腔里突然闯进一抹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乔景延抬手，拉住了那个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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