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夜幕
眼中凶光毕露,恶兽“呜呜”低鸣。尖利的牙齿显露出来,血红的双眼,隐隐有红芒闪动。
众人从未见过此等怪物,身披鳞片,脚踩马蹄,身有狼尾,首有虎耳,唯独那嘴巴最是奇异,又长又圆,眼睛还会发光,他们笃信海龙王,对海怪心存敬畏,此时听到这恐怖的低鸣,只感觉海龙王发了怒,特地派遣海怪前来降罪。
“啪嗒”一声闷响,一根木棍掉落在地,滚了出来。
不知谁第一个先跪了下来。口中喊道:“海龙王恕罪,海龙王恕罪……”。
这一声喊,心中犹疑的众人,愈加畏惧。顷刻间,又有七八十人丢掉了手中的器具,跪地求饶。剩下的则面面相觑,犹疑不定。
胡进一,心中悲愤难言,若非顾及儿子的性命,哪怕是舍掉这条性命,他也要与那恶兽博上一搏。
那恶兽极是敏锐,见众人对它心存畏惧,反而越加大胆。只见它把脑袋猛的一甩,胡不言便被他远远地扔了出去。
“言儿”,撕心裂肺的呼喊,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众人转头去看,随即纷纷让开一条路来。月氏踉踉跄跄扑在了儿子身前,只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脸上脖子上沾满了鲜血,躺在那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
再无其他人,此时她眼中只有躺在地上的儿子,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的抚在儿子面颊之上,那样的凉,似数九天气寒入骨髓的阴冷,想要拿些炭火取暖,却发现连手也冻得失去了知觉,再难抬起。
失去生命,失去的是他的生命,带走的却不是一个人的灵魂。
“言儿……”,月氏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彻骨的寒冷,带着冰水浇灌脊背,只剩下绝望,可她不曾放弃,也不愿放弃,只是轻声的喊“言儿……言儿……”
没有回应。
月氏
从不在人前失仪的女人,竟如突然癫狂。她仰头大声哀嚎,似要把所有的悲伤,倾泻在无尽的岁月里。梳理的整齐精致的发髻,散乱下来,泪水就着鼻涕划过她精致的脸庞。
滴落下去。
望着眼前的妻子,倒在地上的儿子,那个坚强的男人,从不曾哭泣的男人。
胡进一——流下了眼泪。
只有悲愤。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后悔,这样一个女人,才貌双全的女人,跟着他这个渔夫,艰难半生 ,末了还要忍受失去儿子的痛苦。 他恨,恨自己,怨恨苍天不公。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同归于尽。
与这痛苦的根源,一起死了吧!
“啊——”他大声的哀嚎,他只能哀嚎,众人把他死死拽住,怕他冒犯他们心中的神灵,引来更大的灾祸。
不断赶来的人把那原本宽阔的道路,围得严严实实,有的已经跪了下去,更多的人心中存着畏惧,迟疑,既不愿放下手中的武器,又不敢动手攻击,只是呆呆的站着。绝好的人间悲剧,想要单纯看个热闹人也是有的。
百步之外,小门前。小鱼走了出来,望着这样多的人,她一时不知该要怎样。
今日,原本是她要出嫁的日子。
可灾难来的太过突然,弟弟生死不明。爹爹失魂落魄,这个家只落在了她与嫂嫂的肩上。
如此的不幸,五年前大哥哥死了,娘亲也死了。如今弟弟生死不明,爹爹如何能经受得住这样大的打击?
她再次坚定了想法,自己绝不会离开这个家,绝不会离开江心岛半步。如果离开了,那爹爹就太可怜了,嫂嫂也太可怜了,最可怜的就是小小丫头,她还是个孩子,连父亲都未曾叫过一声。
她为自己悲伤,为这个家悲伤,悲伤过后,便要挺起胸膛,支撑这个家。
哀嚎,哭泣,静谧,一切恍若定格下来。
……
“祭师来了”,突的有人打破了这种格局。
人群纷纷看去,看着那位老者,步伐稳健,踏步而来。
开始有了声音,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东奴,一位海上而来的流浪者。莫名的成了这小小海岛之上的祭师。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知晓他已经很老很老了。据上了岁数的老人说,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东奴便在这个海岛上了,也是如这般样貌,数十年竟是未曾变过。
人们只是知晓东奴是一位外来者,却不曾知晓这个外来者到底来了多少年,很多人都有这样一个感觉,那便是这个外来者才是这个岛上真正的主人,那些传下东奴是外来者的人们,早已追随海龙王,入了这茫茫沧海。
祭师本不存在,所以东奴并不常出现在人们眼前。他不出海,不打鱼,只是每日静坐,凡是敬畏他的人,日日都要送些酒菜与他。他也坦然的受了。若是天气不好,人们自顾不暇的时候,他一个人便也活的好好的。
没有人认为东奴是个神仙,只是对他能活的这样久产生过好奇心。但,当有人像他问询长寿的秘诀时,他常常这样回答:“我从不觉得自己活了很久,只是昨日比旁人少过了一天罢拉”。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人听不懂,可偏偏无人能够明白。时间长了,人们便认为东奴其实并没有那样老,只是传说他活了很久的老人,年岁大了,有些糊涂。
关于东奴不老的传闻随着年轻人的慢慢老去而变成一个荒诞的传说,没有年轻人相信。等这些年轻人老去时,新的一代又觉得那曾经年轻的老人们,有些糊涂了。
跳鱼是个爱人闹得姑娘,也有好奇心。家庭变故没有消磨掉这一点,因为她还有希望,那心中存着的,一点小小的爱情。哪怕她心中的那个人,或许只会成为她的负担,但她心中仍然是因此而有了希望。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爱,纯真没有负担,无拘无束单纯的爱一个人。
跳鱼跟了过去,跟在祭师东奴那个老人的身后,这样最方便,不需要在人群中拥挤上前,不需要面对人们可能对她的殷勤关切。
恶兽静立原地,原本凶恶的模样,竟是淡了许多。或许它很好奇,身前那个哭泣的妇人,到底有着多么了不起的伤怀。亦或是它在欣赏猎物悲伤的表情。
它心中是快慰的,只是有遗憾。它把这人从海中捞出来,不是因为它发了善心,单纯为这它那颗局促受伤的骄傲的自尊。若是不能从他身上把尊严找回来,他便是不能死。
它从未受过这样的礼遇,如此多的人叩拜它,对它心存畏惧。唯独那个人类……
恶兽转过了头,死死的盯着胡不言,眼中凶光再起,长长的嘴巴里两排牙齿森然。
“呵呵呵……”苍老沙哑的笑声穿了传了过来,人们惊异的发觉,那个如枯木般肃穆的老祭师,竟然是会笑的。
祭师专司鬼神之事,此时此刻,面对眼前不知名的怪物,人们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老人身上。
“呵呵呵……”东奴沙哑苍老的笑声再次响起,他站在人群之前,看着的竟不是那头人人畏惧的恶兽。
胡不言,那个人人眼中的傻子。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着那个似乎生机断绝的少年。许久,才开口道:“这位夫人,你不需伤怀,这位小公子还活着。”
“小公子……”人群大哗,似是未曾听清一般,彼此问询。此时他们的焦点随着祭师的一句话而转移到了胡不言的身上,人们惊讶的不是祭师说那少年还活着,而是祭师称呼那似乎已经死去的少年为“公子”。
公子,这个豪门氏族才配拥有的称呼,却用在这个渔夫家的傻儿子身上。
因为难以接受,所以人们开始寻思答案,结果竟是惊人的一致:祭师老糊涂了。
这个结论让他们绝望恐惧,在面对神怪之时,他们情愿交出自己的亲长,祭祀海龙王。可此时他们仅仅因为祭师说了一句公子,而对他失去信任。
莫大的讽刺。
晦暗的世界里有光芒照下来,带来小小的光明,小小的温暖。月氏停止了哭泣,她抬起了头,有了希望。
绝处逢生时的喜悦未曾到来,但她此时愿意用自己的全部,来换取这一点点的希望。胡进一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站在人群前面的老者,他的泪落了下去。
有风吹进来一点,小鱼呆呆的望着,呆呆的望着。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猛然间她似大梦初醒,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哪怕前面是让她畏惧昏厥的恶兽,她全然不顾了。什么矜持,修养,脸面统统见鬼去吧!她这样想,只要他好好的。她扑了上去,哪怕是大哥哥在海中遇难,弟弟生死不明,她也从未如此时这般伤心。
她的希望破碎破碎了一点。
东奴看着她,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绝无仅有的,淡淡的笑容。
他未曾蓄须,可他觉得此时需要捋一下胡子,于是他就这般虚晃着捋起了胡须。
“呜……汪……”,恶兽低声咆哮,眼中红光大盛。
“嗷……呜……”恶兽大声咆哮,牙齿森森。
“呜——汪——”恶兽仰天长啸。
耻辱是这样产生的,一群卑小的人类,竟然敢如此蔑视它。不是一个,而是几个,它的世界轰然倒塌,这就是老海龟口中的卑弱的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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