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049章 阴诡浅入局

　　午膳前，纪延修赶回了侯府，他立即奔向父亲书房。

　　当他看到父亲的脸上不再笑意盈盈，他知道，宁中已禀报清楚，父亲知道了事情的变化。

　　“父亲。”

　　纪纾点点头，有些凝重地言道：“宁中与监视的暗探搜寻后已经确认，‘火麒麟’那班新艺人不知去向，老班主也消失无踪。”

　　纪延修不再像平日般轻松，沉静地言道：“原想等他们厮杀后，两败俱伤了再一并擒获。现在踪迹全无，以后再查找可能不太容易了。”

　　他看向纪纾：“不过，父亲，韩铮的确策划了屠杀。但是，就在他的暗探全部消失之前、就在今晨之前，他改变了主意。”

　　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主意？纪纾与纪延修目光相遇，心中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

　　“难道，是他觉察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退缩了？”

　　“不可能。”纪纾缓缓地摇了摇头，“韩铮这一役，本就想同归于尽，觉察了危险又有何惧，只要确保他自己的谋划得以实现，他便不会放弃，更不可能退缩。”

　　纪纾深出一口气，沉吟道：“他放弃了今日这一最佳时机，而且，是在他盛怒之下，他竟然能决定放弃。他放弃的是——”

　　纪延修赞同父亲的分析：“——是这种复仇的方式。”

　　他眉毛一挑：“也许，他对自己审察明辨的本领自信满满，想从这方面入手，攻击刘主司。”

　　纪纾眯起眼：“现在信息不足，也只有往这个方向揣测了。那么，可以打击刘悯的，无外乎便是名誉、权力、财富。但是，这种打击，必须见缝插针，查有实证才行。而刘悯狡猾得很，使用寻常手段探查，不可能有所得。”

　　纪延修点点头，面色有些和缓：“而且，除了探查刘悯的罪证，韩铮还要提防刘悯对他放出的暗招。如果韩铮果真准备打一场持久战，这种策略对他实属不利。”

　　“没错。之前，他请调戍边，刘悯只把他当成一个毛头小子，外放了便罢。但是，这次他却明目张胆地回来挑衅，刘悯一定会用不着痕迹的方法让他永远出局。”

　　“嗯。不过，父亲，我们倒可以放心，如此一来，局面便不会超出我们的掌控。这几年，与刘主司打的交道多了，他的招术与行事风格，我们甚是了解——刘主司决不会冲动行事，而且，”他笑了笑，“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一定会派我出马，他自己和他的家族只会置身事外。”

　　“是，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我们的营生，当然要收取报酬了。”沉思着，纪纾又道，“前一段时间，他让你查韩铮的旧案，你查得如何？”

　　提起此事，纪延修面有愧色地笑着回道：“之前，因为知道韩铮打算拼死，所以，我没有详查。不过，我将他在安肃审了一半的那个案犯扣了下来，以备后用。而且，我稍微翻阅了一下卷宗，看出他在审案时的手法。”

　　纪纾点点头，他指示纪延修坐下再谈。

　　坐定后，纪延修继续道：“宁中暗查的时候，听到有的军士说——韩大人眼如刀、心如镜，可以看透一切。其实，是他将观察入微的技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噢？”

　　“他首先将受审人吊起，让他身体紧张、精神紧张。然后，再抛出需要动脑筋的问题，比如让受审人描述几张房舍的图片。而受审人必定精力集中地思考自己的措词，避免前后矛盾或是泄露秘密。

　　“其实，恰恰出乎受审人的意料，韩铮并不在意他描述的内容，他在意的是受审人看到每张图片时的第一眼反应。”

　　纪延修看向纪纾：“父亲，您和容先生都曾说过，人的第一反应会从身体的各个方面表现出来，只看自己如何有意识地控制。”

　　“没错。”

　　“所以，韩铮将受审人的意识引导到忍耐疼痛、思考回答当中，让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控制眼睛的下意识反应。这样，当受审人初见到图片时，他的眼睛只要眨动得不同寻常，韩铮便一目了然，直接捕捉到清晰的机密信息。”

　　纪纾点着头言道：“嗯，不错。知道了这种技巧，对于以后反制韩铮很有用处。”他看向纪延修，“我知道，你在这一方面，早已经训练得驾轻就熟了。”

　　纪延修似笑非笑地抿着嘴，并未回应。

　　“怎么？”纪纾问道。

　　纪延修有些哀伤地微笑道：“不知道，有了这种本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看向纪纾，“我看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出他们的第一反应，也便看出了他们隐晦的心思。”

　　“有多少人想要见微知著、读懂人心，这样不好吗？”

　　纪延修叹了一声：“没错，人心对于我来说，不再是不可测，但是，可测的人心却非常可憎。”

　　“怎么，”纪纾关心地问道，“今天又遇到了什么人吗？”

　　“也没什么要紧，”纪延修低沉地叹道，“只是见到了延斌他们。”

　　“怎么，他们又当众羞辱了你？”

　　纪延修笑着：“没有，可能上次被家里教训过了，现在换了张面孔，”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两张更扭曲变形的面孔。”

　　纪纾了然，有些恶人、有些恶意，是根深蒂固，不可能改变的。

　　还没等纪纾出言安慰，纪延修又转回头：“那么，父亲，既然韩铮改变了策略，我们便可以配合刘主司，拉长他们双方暗斗的战线，我们也好安步行事。”

　　“嗯。不过，可以让韩铮处于下风，不要让他真正损害到刘主司的名利，那也是我们的名利。”

　　“是。”

　　纪纾看着压抑着痛楚，致力于谋局的延修，心中无奈又心痛。

　　刘府中，先回到家门的是刘晟翾，他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珍珠送给王芮萱。但是，当他刚来到王芮萱面前打开盒盖，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家僮的声音响起：“二少爷，老爷请您去练功房。”

　　刘晟翾脸色一凝，每日练功自有恪守的时辰。“请去练功房”的，多半不是好事。

　　他思忖着，门外却又响起了催促之声：“老爷请您即刻便去！”

　　刘晟翾看看芮萱，将檀木盒放在她的手上，转身走出房门。

　　王芮萱看着他的背影，不免又担忧起来。

　　刘晟翾迈出房门，看到两个家僮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

　　他叹了一口气，这么一点小事儿，值得派两个家奴押送吗？！

　　来到练功房，等了片刻，刘悯即到。

　　刘晟翾心虚地唤了一声：“父亲。”

　　刘悯沉着面孔，压抑着怒气问道：“你知不知道那是韩铮的侍卫人手？”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打不过海溯？如果他要暗算，你根本逃不了？”

　　刘晟翾这次没有应声。

　　刘悯抬起眉眼，厉声问道：“怎么？不服气？你认为对付他绰绰有余？”

　　刘晟翾低声言道：“没有交过手，不能妄自菲薄。”

　　刘悯一听，难压心头怒火，正待大发雷霆，刘晟远却推门而入。

　　刘晟远听说父亲与二弟在练功房，便已猜到，是父亲在责罚晟翾。

　　“父亲。”他施礼后，看看晟翾，也不无担心地责备道，“晟翾，这次你过于鲁莽了。”

　　刘悯眉头紧锁，继续斥责道：“你成亲之日，刺客现身，至今查无痕迹。今日盛况，正是韩铮最可能再次动手的时机。你不清楚吗？”

　　“晟翾，父亲体谅你尚在新婚，所以，这次的布局没有让你参与。其实我们做了很多防范的部署。只要他们动手，便难逃一死。你不出现，我们便没有顾虑。”

　　刘晟翾仍低声道：“他们也没敢动手呀！”

　　“跪下！”刘悯见刘晟翾仍执迷不悟，厉声呵止。

　　“晟翾，”刘晟远语重心长地言道，“万一动起手来——即便死了一百个海溯、一百个韩铮，你受一点伤，父亲也会心痛呀。”

　　刘晟翾抬头看看父亲盛怒地面容，内疚地低下头：“是，孩儿知错，请父亲息怒。”他没有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但是，却因为让父亲担心而愧然。

　　刘悯缓和地深释一口气。他转向刘晟远，问道：“有什么事吗？”

　　刘晟远回道：“父亲，已经接到消息，本季禁军的军饷分成已到了账上。”

　　刘悯一听，并没有即时回应，而是有些迟疑。

　　刘晟远疑惑地看着父亲。

　　半晌，刘悯吩咐道：“退回去一半，告诉三司使寇瑊，今年的军饷要晚发、不少发。”

　　“晚发”？“不少发”？

　　刘晟远思索着父亲的安排，这明显是父亲在布局，但是他竟参详不透。

　　跪在地上的刘晟翾抬起头，看到兄长的疑惑不解，他笑呵呵地言道：“韩铮受张耆的指派，在监督禁军的训练。”

　　刘悯见他洞悉了自己的策略，怕他骄傲自满、不受教训，怒斥一声：“跪好。”

　　刘晟翾又低下头。

　　刘晟远见晟翾轻易便可参透的事情，自己却仍不能理解，面上有些尴尬，心中有些失落。

　　刘悯还在想着教训晟翾一事，他沉声道：“把珍珠交出来。”

　　刘晟翾抬起头，为难地笑着言道：“父亲，我已经送给娘子了，怎么好再要回来。我们刘家男儿岂会出尔反尔？！”

　　刘悯语塞地看着他，见他又低下头装着认错的样子，刘悯稳了稳情绪，向门外道：“来人。”

　　两个家奴应声而入：“老爷。”

　　刘悯吩咐道：“给二少爷穿上三斤棉袍。”

　　刘晟翾抬起头看向他，哀求着叫道：“父亲！”

　　刘悯并不理会，继续吩咐道：“看着他，没有练完，不许用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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