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017章 此恨不共天
宫内崇政殿。
韩牧钊看着有放弃之意的陛下,缓缓开口道:“陛下,您对刘悯了解得有多深?”
韩牧钊没有责备之意,但是赵祯知道自己对于刘悯的认识的确浅薄。
他微垂眼帘,低声道:“我一直以为,在这些老臣当中,张耆所受恩赐最为繁多,是与母后最亲近之人。没有想到,曹大人殁后,上位如此迅猛的,竟然是忠厚的刘悯。”
“刘悯从未像张耆那般贪敛、奢侈,也从不张扬。所以,我们从未将其视为一股力量,包括——义父。”
赵祯移动目光,注视着韩牧钊。
“刘悯——是义父之死的幕后凶手。”
赵祯睁大了眼睛,扶案而立,瞪着韩牧钊。
他不敢相信,难道曹大人之死另有隐情,并且与刘悯密切相关?难道刘悯一直心存歹意?难道他竟可以将阴险狠毒隐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久?
突然,有一个问题跃入他的脑海,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但是,这个问题让他想问却不敢问。他缓缓落进了龙椅,半晌才开口,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安肃之前。”
赵祯想问牧钊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但是瞬间明白了他的顾怜之心。
他扶上御案,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是母后授意的吗?”
韩牧钊确切地答道:“不是。”
赵祯松了一口气,却仍沉重地言道:“去年从河北回来,你只在京中停留了五天,便请求调往安肃。仅仅五天,你已经查明了个中曲直?”
“是,”韩牧钊简单明了地梳理道,“罗崇晋倚仗太后之势冒领军功,被义父严厉责罚。赵州州民状告堂兄曹汭,罗崇晋请求参与审理,太后准允。
“刘悯推荐的主审施文——身为龙图阁直学士,一直享有清誉——此次,却与罗崇晋狼狈为奸,证据未清即将堂兄当场杖毙。
“之后,太后责贬义父。当时的都指挥使张耆指派五名禁军,护送义父前往房州上任。途中,发生山崩,义父于乱石之中殒殁。”
赵祯看着与自己同样悲愤、却一滴眼泪未掉的韩牧钊,他屏住痛哭的冲动,颤抖着暗暗深吸一口气,强制地将自己的思绪集中到案件上来。
思索着刘悯的所作所为,他沉郁地问道:“你查出刘悯涉案至深?”
“正是。其一,施文曾蒙冤落难,刘悯对他有雪冤之恩,受他指使在所难免。
“其二,力证堂兄有罪的证人,结案后查无踪迹。罗崇晋身处内宫,无力组织人手,定有宫外之人相助,而刘府,是罗崇晋传达懿旨的唯一府邸。——但这些仅是臆测。
“其三,案卷记录义父死于乱石砸压,实际上,早在此之前,义父已双腿骨折,无法行动。既使没有发生山崩,他们也不会让义父活着抵达房州。”
韩牧钊的声音已经冰冷得冻结了他自己。
“押送义父对其下手的五名禁军,虽是张耆指派,但他们也是刘悯的旧部。如果是太后授意,或是张耆自己的主意,张耆会重贿这几位禁军。但我已查明,张耆却是收了那五名禁军的银两,才准许他们押送。”
赵祯慢慢地解读着最后一点:“刘悯,与张耆同为父王班邸,但他却不出面请托,而是收买这五名禁军主动请命。”
“万一凶行败露,五名禁军可以随时舍弃,也可以咬定张耆为主谋。”韩牧钊深吸一口气,“更重要的是,义父身亡,张耆明白了事态严重,即使他已经猜到是刘悯在背后指使,却无法牵制于他,反而受他牵制。为了自保,他不得不竭力隐瞒,也因此,不得不成为刘悯的替罪之人。”
赵祯如入寒潭,原来这刘悯如此深不可测!
韩牧钊冷冽地问道:“刘悯行事,可以忍耐数年、可以谋划十面,静则隐无痕迹、动则一击必中。陛下认为,您退了位,他便会放弃自己的意图、遂您心愿吗?”
赵祯语塞,对方高段狠毒至此,远在他意想之外。他看向韩牧钊:“我们,怎么办?”
“陛下,庙堂之局,没有绸缪,便不可能掌权、更不可能夺权。”
赵祯听此一言,面有愧疚之色。
“当务之急,是太后的赐婚。”韩牧钊理解赵祯的急难,他向赵祯提议道,“陛下愿意为王姑娘放弃皇位;那么,她如何打算?”
“我无法与她联系,并不知她的想法。”赵祯低声回道。
“末将愿前往探问。”
赵祯看向韩牧钊,有些犹豫地说道:“牧钊,不要逼她、不要暗示她,让她自己决定。”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低声道:“如果违背了她自己的性情,别人的主张无论多么强烈,也无法支撑她施行下去、坚持下去。”他叹口气,“是我没有远虑,才让她与我一起陷入了此番绝境。这是我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了她。”
韩牧钊看看赵祯,又侧过身,看向刚才射穿的窗纸。
他有些冷漠,也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陛下,您可以仁慈,但是,谋划大局、权宜轻重之时,您应把握取舍的尺度和统御的力度。”
赵祯听出了牧钊的一语多关。
刚才,对于郑安育的处置;此时,对于芮萱的安排;更重要的是,一直以来,自己与母后、与刘悯的相处,他作为一国之君,都应该注意宽严的分寸、权衡利弊的取舍。
但是——赵祯也在暗暗痛恨着自己的优柔寡断——他宁愿放弃自己的意愿也不想让所关爱的人难过,他没有勇气面对因为一己之私而落下的埋怨。
看着语重心长的韩牧钊,看着有些心硬的韩牧钊,他有些为难,却仍轻声叮嘱道:“我,不想——让她为难。”
“是。”韩牧钊躬身告退。
出了禁宫,韩牧钊看到,除了韩猛,已经抵达京城的耿岳,早已等在了宫门外。
他翻身下马,向耿岳交待了任务。
之后,耿岳策马而去。
看着飞驰的一骑烟尘,韩牧钊感到了异样,眼中露出阴冷的目光。
而一直得不到韩铮暗探消息的纪延修,终于知道了韩铮有所行动,但却不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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