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013章 识宝意无价

　　正月十六的清晨，虽然已经没有上元夜万人空巷的场面，佳节的气氛却让人们的热情仍在继续。

　　昨夜去往城南相国寺赏灯的人群车马，欢跃地涌回城内四面八方。

　　因为放灯，京城内外自由进出，近郊赶来观赏庆典的乡绅百姓，不失时机地饱览京城、游逛集市，熙来攘往、谈笑风生。

　　各大商铺、瓦市、勾栏、街头艺班，尽展招揽欢客的本领，喧叫迭起、掌声阵阵。

　　原本寒冷的早晨，却在人们不息的欢腾之中洋溢着浓浓暖意。

　　城西开远门附近虽比不上御街的热闹，却也有结队的人群来来往往，州西瓦市已有锣鼓之声，门内左街的玉莲楼上，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坐着，一边观景赏艺一边倾叙畅谈。

　　楼上右角靠着街窗的席位上，独自坐着一位布衣书生。

　　只见他头上用木簪简单地别着小冠，身着窄袖白衫，腰间系着一条蓝灰角带，全身上下竟再无其他佩饰。虽然这是最为平常的书生打扮，但是束裹着他纤巧的身姿，让他显得格外简洁干练。

　　同样纤巧的，是他握住白色茶杯的手。可惜的是，手的颜色并不白晳，甚至有些暗沉。不过，仍可以看出，这是一只少年的手，而且是一只不谙劳作的手。

　　突然，轻点着杯身的指尖有些用力，他整个人紧张起来。

　　楼下，正有一队厢车驶入他的眼帘。

　　斜对面一家古董店传出尖利的叫卖声：“吕恨无——吕恨无手珠——吕恨无！”

　　街上的人群被这噪音吓了一跳，心想着，商家们为了招揽顾客已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用了这么怪声的伙计。

　　但是，因为所售的手珠并非紧俏之物、实用之物，任凭伙计的嗓音如何出奇，也难以引人驻足。

　　可是，坐在第一辆厢车内的人却微微一笑，带动着下颌上的薄胡须向两侧展开，心想，要见见老朋友了！

　　他轻唤一声：“停车。”

　　家仆停下车，挑开前帘，端坐在车中的吕夷简吩咐道：“请店家前来。”

　　店主知是贵客，亲自上前，恭卑地奉上一串手珠：“大人，您是要买这手珠吗？”

　　吕夷简看看店主，是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并非相识之人，他有些疑惑，自己已经停驻，那位为何还不前来？

　　见店主并没有其他请求，他顺手接过手珠，端详起来。

　　此手珠选料为紫檀木，大小适中、打磨细腻，与普通手珠无异。不过，不同之处就是，每颗珠子都有三圈雕镂的花纹，虽然雕工精致，使整个手珠看起来别有韵味，但却破坏了珠子原有的圆润。

　　他不解，那位让他看手珠，打算如何？难不成真的让他买下来？不过，既然那位还不现身，他也只好继续与店主攀谈：“老人家，这手珠价钱几何？”

　　一提起价钱，店主有些忐忑，他不安地实话实说：“大人，这是一位书生寄卖在本店的。他说，如果大人识得此物，就付一百两；如果大人认为不值，就白送给大人。”

　　吕夷简听此一言，顿时惊讶非常，他并未在意这桩要么“一百两”、要么“白送”的奇怪买卖，而是——书生？寄卖手珠？这和他的预想完全不一样。难道不是范仲淹想和他在此地相见吗？

　　他又低下头，仔细看看这手珠。

　　店主见大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查看手珠，心中有了些许期待。

　　之前，他与书生约定，如果是其他人上前问价，别无二价一百两；如果是书生留下的厢车图上的大人问起，就加一句“可以白送”。

　　收货的时候，他已经仔细看过，这手珠的材质加上手工哪里值得上一百两这个天价。凭着多年混迹京城的经验，他推测，这书生很可能投靠无门，想用这种方法结识眼前这位大人。

　　当时，他并未戳破书生的意图，也没问书生如何笃定喊出“吕恨无”便可引来这位大人，反正书生已经交了五贯订金。而且，如果真能卖得一百两还会与他平分。他卖卖力气兜售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见这位大人不仅停了车，而且并没有把他的开价当成戏言，他心中暗想，说不准这笔奇怪的买卖还真能成。

　　吕夷简翻看着手珠，其他方面已无须再查。他抬起手来，将目光锁定在手珠的花纹上。

　　乍一看，花纹分布适当，纹理错落有致、古朴典雅。待仔细辨识之下，他却发现，这清晰的刻痕组成的图案并不是常见的云纹，而是从未见过的花样，好像一些古老的图腾。

　　突然，他发现这相连的饰纹竟可以断开，成为一个个独立的小图案。而这每个小图案，他却识得——是梵文！

　　他心中一沉，面上平静地问店主：“那书生年纪如何？”

　　店主见大人认了真，仔细地回道：“回大人，那书生非常瘦弱单薄，看起来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你与那书生如何联系？”

　　“他说，过几日来问结果。”

　　“他知道我会途经此地？”

　　几个干脆利索的连问让他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朝堂上辩论对质的语气。

　　店主见大人的神色在变化，才意识到这种怪事可能有危险，有些紧张地回道：“小人不知。是他将大人的车马画于纸上，让小人见到便安排伙计叫卖。”

　　“取画来。”

　　店主急忙将书生留下的画纸取来，交于吕夷简。

　　吕夷简展开一看，画纸上赫然陈列的正是他今日出行的队伍。

　　他有些震撼，知道此事、此人并不简单。

　　他收下手珠与画纸，命家仆：“取一百两送于店家！”

　　店主拿到银两仍有些不安，更有些不敢相信，伙计跑出来才将他扶回店中。

　　吕夷简再无游览之心，他握着这手珠犹豫了。

　　而玉莲楼上，握着茶杯的少年之手却倍加用力，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半晌，吕夷简深叹一口气，沉沉地吩咐道：“启程。”

　　车帘垂下，厢车重启。

　　书生看着继续前行的吕家车队，放松了握紧茶杯的手、暗暗地吁了一声。

　　他向四周观望了一下，准备离开。

　　但是，他却发现，楼下茶寮里有两个普通百姓装扮的人，并不像其他人一样闲逸，而是在故作轻松地查看。此时，他若离开玉莲楼，立刻就会进入他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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