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009章 御赐群臣宴

　　赵祯，的确心急如焚。

　　原本杨太妃向他透露，太后已同意再次审视芮萱。

　　这让他惊愕不已——没有想到，自己擅自做主让牧钊回京，竟未激怒母后大肆训责，反而得到了一个温和的处置。

　　虽然他不敢相信太后会改变主意，但仍希望能有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牧钊归来，准备让他告诉芮萱，此次进宫意义深重，务必沉隐。

　　但是，再次没有想到，母后会如此雷厉风行，所择之期，竟是这十五之夜。

　　初十下旨，传旨的内侍不可能象奏报一样三天到达安肃，无延误也要十四方至。牧钊接旨后，即使昼夜不息，十七抵京已是最快。

　　看来，母后娘娘正是如此测算，定要在牧钊回朝前解决此事。

　　而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皇帝的首要之务是赐群臣宴。

　　母后娘娘邀请宫内宫外命妇、女眷在延福宫赏灯游艺，以便潜行观察芮萱之时，正是他与群臣在会庆殿宴饮、分身乏术之际。

　　杨太妃虽在其中，但即使她与母后所见不同，又岂敢逆鳞争辩？

　　母后娘娘显然已经决断，只是为了安抚他的怨愤，费心做番表面功夫！

　　而芮萱，她一定是小心谨慎、仔细妆扮，却不会知道——她越是姿容超群、越是纤媚脱俗，母后娘娘拆散他们的理由越信实有证！

　　赵祯，心中似刀割般裂痛，但高坐在这灯火辉煌、人影游动的桂殿兰宫之上，却不得不保持他应有的威仪。因此，强隐痛苦的面容上，呈现的是死灰一般的暗沉。

　　因为赵祯平日里便寡言庄重，不知内情的臣子们并没有看出他的异常。众人仍像往日一样，在无聊枯燥的按部就班中，敷衍着大宴礼仪刻意营造的祥和欢乐。

　　中枢重臣、王室宗亲、诸国使臣，井然有序地列坐在殿内，其他百官与使臣随从坐满殿外两廊。众人面前的红面青墩矮桌上，陈列着各色糕点、鲜果、菜肴、酒盏，琳琅满目。

　　赐宴御酒已巡至七盏，从殿外如流云般舞入两队艳丽的女童。

　　她们头戴花冠、身着四色彩衣，随着韵律轻旋，将手中莲花悉数摆于殿前，之后，又如鸾翎凤尾般向殿中翔集，变换着身形、变换着队形，忽张忽合，尽显曼妙舞姿。

　　等新一轮赐酒开始，赵祯身边的郑安育为他斟上瑶仙露，但并未续满。

　　看盏的乐官随后高唱：“敬御酒！”

　　殿内殿外千百臣子齐齐起身，恭立于席后，朗声贺道：“恭祝陛下圣体安康！”震震余音中，殿外彩楼下的艺人奏起舒缓的慢曲。

　　赵祯并不在意杯中酒量，依礼举起杯：“众卿同安！”一饮而尽。

　　群臣谢过陛下，重新就坐，由首相吕夷简开始依次饮酒。

　　虽然这一巡酒有新的配酒菜肴，但是，郑安育见赵祯从宴会开始便珍馐未进，将赵祯喜欢的驼峰饺子挪至近前。

　　赵祯无视郑安育此举、无视佳肴美馔。他品出瑶仙露，凭这一个“瑶”字，他遐想到瑶玥阁、遐想到落霞亭、遐想到梨花雨，又一次遐想到那一切只能追忆的美好，遐想中早已怅惘，怅惘中早已醺然难顾、殷忧远游。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一次次划过刘悯的面庞，想从其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没有意识到，平日里他最不愿意成为牵线傀儡，今日，他却主动让刘悯的举手投足成了左右他心绪的弄弦琴拨。

　　刘悯，深知内情。虽然他不知道今日太后如何安排，但他知道，今日是太后决定王芮萱花落谁家的日子。

　　前两日，他与太后谈及此桩婚事时，已向太后禀明——晟翾感激太后宠爱，绝不会做出有损太后明德之事。太后应该听出，这是晟翾为婚事许下的诺言，他必会善待新人，不会让太后蒙受错配之怨。

　　这番进言既表明了心愿，又不会留下与皇帝争锋的迹象；既谈不上是对太后的施压，却也强烈表达了坚决之意。

　　刘悯相信，太后自有办法让陛下退让。不过，他不想让皇帝看到他眼中的镇定。因此，他依旧象往常一样，紧锁眉头，自顾慢饮，摆出一副忧深思远的良臣姿态。

　　赵祯看着那优雅的举止，却在承受着它残忍的折磨。

　　终于，慢曲渐隐，艺人拜谢退场。

　　乐官高唱：“宴毕赐花！”

　　众官员拜谢恭送。

　　赵祯起身离席，虚飘地踏出会庆殿，刚坐进步舆，郑安育上前禀报：“陛下，太后娘娘遣罗公公通传。”

　　赵祯心中一慌，母后有了决断？

　　“宣。”

　　罗崇晋上前奏道：“启禀陛下，今日恰逢内外殿盛典，太后娘娘让小人在此恭候陛下，待大宴结束，相邀陛下移驾延福宫，接受朝臣眷属拜贺，与众同庆。但太后娘娘体恤陛下已辛劳一日，不知陛下龙体适否？”

　　赵祯心中惊诧非常——母后竟允许他亲临当场！

　　是因为母后今日已经见到芮萱，对于劝他放弃充满信心；还是对于芮萱的评判，母后要真正做到公正无偏、集众人之议？

　　他本来已经心沉深谷，现在却惶恐不安起来。但是，这样的机会让他毫不犹豫地应邀：“移驾延福宫！”

　　从会庆殿到延福宫，仅隔两重门禁，片刻，赵祯的仪仗已行至庭内。

　　延福宫内的布置与会庆殿完全不同。为了配合赏灯之题，此处设了千盏各色灯烛，庭中更以火树银花相围，间落的火盆燃出的暖意香气萦绕着璀璨流光，如仙域画境般让人陶醉。

　　众女眷依礼参拜：“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祯在山呼中稳中有急地走向主位，来到太后身边，他恭敬地问候一声：“母后娘娘。”

　　太后示意：“坐吧。”

　　赵祯从太后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猜不出任何意向。

　　他一边忐忑地坐下，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寻视中庭。

　　只一瞥，他便寻到芮萱低俯的身影，他的心猛然跳至胸口，袖下双手不由紧握住衣襟。

　　看到跪拜的人群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免众人之礼。他陡然向郑安育施以手势，郑安育高唱：“平身！”

　　太后左侧的皇后直起身，她看向皇帝，却看到皇帝的目光已扫向庭中，不禁黯然，藏下眉眼默默落座。

　　主位两侧依例列席的，是杨太妃、皇帝的姑母冀国大长公主，还有官眷中命妇品级最高的刘悯之妻滕氏、审官院知事江妟之妻李氏，及其他妃嫔。

　　几人刚刚还在与太后谈论佳肴、品评众位年轻女子的德艺，因为皇帝的到来，大家一时拘于礼数安静下来。

　　太后注意到皇帝自从落座，目光就没有离开中庭，她平和地建议道：“陛下先受礼如何？”

　　赵祯象做错事的孩子被捉住般收回目光，应声道：“是，母后娘娘。”遂向内侍传令，“赐酒。”

　　少顷，在内侍带领下，众女眷集聚庭院中央，擎起斟满葡萄酒的杯盏，齐齐施礼：“恭祝陛下阖家欢聚、盛世千秋！”

　　赵祯已清晰地看到今日的芮萱，看着她艳压群芳的光彩，赵祯眼中朦胧，恍惚地在流光射影中举起杯：“众卿同欢共饮！”一饮而尽。

　　众人拜谢后轻抿酒杯。

　　赵祯挥袖示意，内侍唱道：“赐座！”

　　众人归位。

　　赵祯的目光仍凝滞在庭下，虽然他不想再失态地追随着芮萱，却因为担心，无法移开关切的注视。

　　主位左右的几位长者都觉察到，皇帝陛下今日的行为举止较往日略显舒展，不知是在会庆殿饮酒已微醉，还是另有心事。

　　杨太妃清楚知道，陛下是在担心王芮萱卓然超群而被太后厌弃，自己却无意间先失了稳重。

　　为了宽慰、也为了提醒陛下，她微微笑着开口道：“陛下！今日月华昭朗、灯火缤纷，人人盛妆辉映，若不是太后娘娘请陛下前来，陛下怎能见到我大宋这另一番盛世美景！”

　　赵祯顺着杨太妃的提示，展目而视，豁然开朗的眼界让他突然明白了太妃的用意。

　　庭中美眷簇簇、芳华晏晏，人人都隆重出席。只怪自己刚才眼中只有芮萱，现在看起来，芮萱的妆扮十分得体，在群芳中并不突兀。

　　赵祯心神稍稳，收回目光，凝眉中向杨太妃报以感激地淡淡一笑。然后，转向太后恭敬地言道：“元宵团圆夜，能与长辈们共享太平，朕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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