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004章 雾漫风云殿
寒冬的冷月,少了茂密树木的遮挡,映得殿阁楼宇格外分明。
一个年幼的小内侍低头碎步急行,进入灯火通明的崇徽殿,请求通报。
殿中央端坐一人,正在读着邸报。她头上所戴的凤钗珠冠,没有当下贵妇们的垂肩冠饰,但钿钗上的颗颗北珠却冷光夺目,让她风华绝代的脸庞显得干练而庄严。
见小内侍已到殿前,她身边一直侍立的内侍罗崇晋迎上前去,低声却冷厉地问道:“有非常事?”
小内侍有些不安:“是。”
小内侍被引入殿内,跪拜而奏:“启禀娘娘,陛下今晨二更时分去往崇政殿,一直未出。”
刘太后放下文稿,不缓不急地问道:“陛下在看奏章?”
小内侍有些惶恐:“回娘娘,陛下屏退了所有人,小的并未侍奉左右,只是见到陛下一直在查阅书稿。”
罗崇晋不禁抬下眉眼。
太后若有所思,轻抬锦袖,罗崇晋让小内侍退下。
“娘娘,陛下这是——”罗崇晋轻声问道。
太后沉吟未语。
片刻,赵祯已到:“给母后娘娘请安!”
“起身吧。”
“昨夜宴饮,母后今日可乏累?”赵祯见母后娘娘并不像平日一般起身,恭敬地站立一旁等候。
“还好,简素的家宴,人事都不繁杂。”
太后看看赵祯憔悴的面庞有些心动,但想到他为情至此,瞬间端正目光,略带责备的问:“祯儿,昨夜不安稳?”
赵祯抱歉地看向太后:“是。”赵祯急切地希望母后能谈到自己一夜未眠的原因。
而太后却希望他能看清事件本质,语重心长地说:“一国之君,首要磨练的,便是内敛自制。这种自制,不是平常百姓追求平稳生活而付出的努力;是帝王的自制,是‘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祯儿,你明白吗?”
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
赵祯悬悬之心沉入了谷底。
“是。儿臣谨记。”他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看着他异常平静的模样,太后胸中隐隐升起一种悬凝之气。
“上朝吧。”
清晨徐徐而来,第一缕阳光坚定地倾洒在高耸的承明殿之上,惊醒了酣睡的昏暗与沉静。斜光下的束束清尘,如薄雾般笼罩着巍巍殿堂。
皇帝居左,太后辅国听政居右,静受入殿高官的两拜之礼。
待数位官员按班就位,殿头官高唱:“有事者奏闻!”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枢密副使夏竦急切出班,“昨日收到雄州奏报,除夕夜发生城垣爆炸案,现已查明,是假借贸易之名在宋内游走的契丹间谍所为。雄州傅进德请旨,将犯案四人斩首示众。”
堂上哗然。契丹间谍固来有之,但行事从来不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两国睦邻之谊有变?
赵祯凝重的心情又添一笔浓墨。静待堂下稍安,他下问道:“损伤如何?”
“城墙微损、无伤亡。”
赵祯思存疑虑:“既然契丹游侦如此狡猾凶狠,为何选择冬日——城墙最为坚硬之时进行破坏?”
夏竦回道:“陛下,臣恐——北界日益兴盛,已滋生嚣张之态、贪婪之念,借此事先行示威,旨在增加岁币。抓获的间谍对行事过程供认不讳;但是主谋的意图,他们不可能知晓。事关两国暗战,因此,没有办法公开对证。臣请陛下将查获者斩首示众,以威慑边邻。”
赵祯思忖着看向众臣。
参知政事薛奎出班:“启奏陛下,臣以为,先帝与契丹约和,岁遗丰厚,契丹主必然不会轻易背弃旧约。此事关系两国邦交,不能依据抓获者的一面之词,便确定与他国有关;更不能公开施以重刑,以示警告。届时,契丹一族怀疑是我大宋挑起事端,暗生怨愤,两国将再现纷争杀戮。臣请陛下三思。”
夏竦反驳:“陛下,若不严惩,外邦以为我大宋悖惘,只知一味求和。彼时拒绝他们的僭越请求,远比现在正当刑处更加困难。”
薛奎虽上了年纪,但中气十足,朗声坚持道:“以往查获侦伺、盗取军机密事者,全部扣押拘禁。如果他国非难,便提出案犯与其对证。陛下,此次仍可循旧例而为。”
“陛下!”赵祯正对这两种不同意见不置可否,一个沉稳自信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向这位削瘦而精干的首相大人——吕夷简。
赵祯问道:“吕卿有何见解?”
“臣以为,此事非同一般。”吕夷简清晰地分析道,“定于除夕夜百姓欢庆之时起事,可见行事者已无常人之情;□□与爆竹烟花同时炸裂,借此可以欺掩城楼守卫,以推迟缉察,可见其工于谋策;能够避开兵将百姓,将□□悄然安置在城墙之上,必是训练有素,而且很有可能身怀武艺。”
众臣刚刚还在为是否公开处置案犯而犹豫,没有想到,吕相爷洞察透析的,竟是案件本身的细节。
堂上寂静了一瞬,继而又响起了纷纷议论之声。
众人不禁恍然猜测,这与往日暗探游侦完全不同的行事者究竟是何人,此举又是为了何意?
吕夷简向沉默的夏竦问道:“夏大人,不知供状中此等问题是否查实?”
夏竦慌忙答道:“未见详细呈文。”
吕夷简继续分析:“除此等细节需要查证以外,此案发生在除夕夜,今日初十,雄州奏报抵至京城需要三日,据此推测,此案必在六日内审结。作案人犯案缜密,却在不足六日的追查中轻易暴露,前后行事如此矛盾,也是本案疑点。”
太后寻问关键之处:“吕卿认为,可与北界有关?”
“臣以为,推测隐事之前,需将所现的物状完全验准。若有疑点尚未释清,制定任何方策都有可能出现偏差。”
赵祯首肯,见夏竦无异议、众人无异议,即下圣谕:“驳回雄州奏请,责令其详查后再报。”
吕夷简再奏:“臣请陛下准许枢密院主理。”
赵祯面色一沉,太后也一脸凝重。
位于右班列武将末序的刘晟远,神色稍有凝滞。
赵祯低声问道:“吕卿担心另有内情?”
“是!”吕夷简坚定地回答,又解释道,“陛下已经提出此案最不寻常之处,就是——为何选在严冬炸损城墙。如果是挑衅之举,定不会采取此等浅局破坏之式。”
这行事者不是破坏、不是挑衅,那么,难道是——
众臣不再相互议论,却各自在腹中思忖。这怀疑臣僚之言,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
赵祯微蹙双眉。
这行事者难道是在——提醒?
难道他们是在用这种激烈的方法,提醒他、提醒天下,这雄州有贪贿行径?
如果的确如此,雄州本府怎么可能主动查出内情?!
这便是吕卿提议——必须由主掌军务大权的枢密院亲自督办——的原因。
思及此处,赵祯二次下达圣谕:“枢密副使范雍——”
范雍出班:“臣在!”
“亲赴雄州,主理此案,勿必查明一切隐情。”
“是,臣遵旨。”
各大臣归班就位。一时间,好象此事已经落定。
赵祯却再次开口:“枢密院,为何境内泄密、破坏之事频发,而不能事前觉察?”
枢密使张耆出班:“回禀陛下,宋辽交好以来,先帝厚德,对当诛者仅处以羁留管制,北界对此却毫无感念,间谍侦候非减却增;而且,两国各商各业往来频繁,入境者甚至深入京城,辨查难度加剧。各州军、皇城司内外相济却屡查不彻。臣等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赵祯竟果真以责罚的语气问道:“照你所言,现在我大宋暗探肆虐,戍边州军府县在他国眼中已形同虚设吗?”
听到陛下的训问,张耆有些诧异,不仅是他,堂上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皇帝陛下当廷发怒,这可是第一次。
深知情由的太后,对赵祯的迁怒有些气结,但是面上却未露出痕迹。
张耆见殿上没有其他异样,稳了稳心绪,沉着地解释道:“请陛下息怒。河北、河东各路州军严防稽查,已破获多起泄密事件,榷场偷图案、府卫招降案、镂板丢失案等,这些隐秘大案的侦破,让我大宋边防谨严之名远播,绝未有损我中朝之势。”
此时,赵祯的心中已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表面上却平缓着语气继续问道:“哪些防地的功绩明显?”
张耆眯起双眼,犹豫不答,似乎对具体情形并不了解。
夏竦见此状,以为张耆老迈怠政,自持对军务了如指掌,忙出班答道:“近一年,保州、安肃军上报查获契丹谍者三十七人,缴获涉密地图、书册、信据若干,当属优为者。”
夏竦刚刚提及“保州”,太后警觉,脸上即闪出一丝凌厉。原来,皇帝并非迁怒,他是有意设下如此连环问,要将问题引至那里!
从未动过声色的皇城司主司刘悯,眼角的皱纹深聚了一分。原来,这便是陛下阅事三更的结果!
赵祯清晰地询问:“何人知保州、安肃军?”
夏竦的答案差一点儿脱口而出,但他及时惊觉,看向张耆的背影,但见他并无任何失职惶恐之态。原来——张耆并不是不了解,而是防备着皇帝会有如此下文,不想作答!
这只老狐狸!夏竦心下一横,也默不作声,他可不想因为自己提及了那个人名而让太后忌恨。
赵祯的心,跳动加剧,那撞击的力量让他不得不忍耐着疼痛等待答案。
他知道,时机远未成熟。太后恨意未消,群臣见风使舵,他的主张定会遭到如此阻滞。
但是,他静待着。他不相信,满朝文武中每个人都会因为奉迎威权,而放弃人臣应有的体面。
终于,范雍见枢密院出班的两位没有动静,虽然有些顾虑,但心中坦荡,所以大胆列出一步:“回陛下,洪继昌知保州两年有余,韩铮知安肃军不足一年。”
韩铮,字牧钊。
赵祯心中感激着范雍,更有些感动,但面容上却仍无表情。
他暗中紧握双手,一字一字坚定地说:“看来,保州边防事的起色,源于韩牧钊的调防。”他又看向右侧班列,目光如炬,“枢密院,将韩铮调回枢府,集释其侦破之法,并广发各地予以借鉴,是否有助于提高我大宋侦防之策?”
张耆答道:“回陛下,韩牧钊任职未满三年,频繁调动,恐怕有碍各方运作。”
冠冕堂皇的推脱之词!
赵祯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他不再扫视庭内,也不再看向张耆,而是转向太后,恭敬地请示:“母后娘娘,侦防之事堪忧,情急势危超乎平常。朕的提议,不知当否?”
太后此时,一直压抑着心中错杂的情绪。她没有正视赵祯,而是威严地看向满朝文臣武将。
殿内已再一次归复无声。众臣明白——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斟字酌句,都会变成失言。
最终,太后将目光投向吕夷简:“吕卿觉得如何?”
“启禀太后娘娘,韩牧钊这一年在边防上的功绩,证明他足以胜任此类专才匮乏之急务。但是,他是已殁谪臣曹利用的义子,曹利用事件发生后,他即请调边陲。臣只能粗略评断——此人性情孤傲、心志难测。如何任用此人,还请太后娘娘、陛下定夺。”
吕夷简惊人地直白,让众臣清楚地知道了自己与大宋首相的差距。
赵祯,却反驳道:“心志难测?如果韩牧钊心有二志,朕与太后又如何放心将安肃交到他的手上?”
“臣谬断,请陛下恕罪。”
赵祯并未继续责问,而是平静地说道:“韩牧钊不喜与人结交,这是事实。因此,朝中很少有臣僚与他熟稔。但朕相信,太后娘娘与朕一样深知此人品性。”他将问题再次抛给太后。
太后扬起目光悬视中庭,最后——“哀家附议。”她平和地落下结论。
赵祯将沁满汗水的手缓缓握在了御座扶手之上。他轻启下旨道:“令韩铮回朝述职,暂任枢密院都承旨,主内外谍务法令、实策修撰事,枢密院、审刑院、皇城司协理。”
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如千斤重锤,震落在承明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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