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内室停留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该去厅堂。
华容公主因为奕哥儿突然不安,在内室陪了他一会儿。等她出去时,就看见一群千金小姐正把明玉郡主团团围在正中央。
“郡主,早就听闻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有缘相见,不若作诗一首,也好让我等有幸瞻仰郡主的墨宝。”
冯秋水身边的一个女子对萧棠说,那女子说话间还会与冯秋水对视几眼,看起来两人是好闺蜜。
“若是郡主无意作诗,不如弹琴一曲罢,想来必是仙乐。”
冯秋水含笑补充,可以说非常周到了。
这心思真是巧妙,让堂堂的郡主殿下为她们弹小曲,还要接受她们指点一二,比起家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徐佩瑶往萧棠身边靠了一些,却没有说话。她想再等等,等她们说得再难听一些,萧棠憋不住要爆炸的时候,她再来替这位郡主殿下解围,也好让她感念自己的真心。
明玉郡主疏懒地站在书案边,慢条斯理地执起细小的狼毫笔濡墨,“本郡主今日心情好,先作画后提诗,如何?”
虽然是问话,但她那个架势已经摆好,宣纸已经摊好,俨然谁不让她作画谁就是她仇人。
她这样主动,倒是让冯秋水闺蜜神情僵硬一下。
好在冯秋水段数高,“郡主请便。”
明玉郡主侧眸瞧她一眼,仔仔细细,看得很深似的。这眸光叫冯秋水不舒服,她眉头刚刚动一下,就见得萧棠突然跟她笑嘻嘻。
“不客气。”明玉郡主说,语气像糖包□□,猛尝一口甜丝丝。
她确实画了,画得还格外走心。
一幅简易的女子小像,虽然简易,但该有的都有了。比如跟冯秋水如出一辙的发髻,别无二致的衣裙。最细致的是五官,寡淡的五官做出森冷的形态,黑沉沉的瞳仁要比她本人有神,盯着人看的时候像阴冷的毒蛇爬过,甚至连她放狠话时左唇角微微抬起都一清二楚。
今日在华容公主府门口与明玉郡主争车位的冯秋水小姐跃然纸上。
明玉郡主满意搁笔,吃瓜千金左右围看。
不晓得是谁发出轻微的一声惊呼。
倒不是被萧棠出其不意的精湛画技惊呆了,而是对上冯秋水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神时,脊背爬起来一层汗。
有些细节,如果是放在现实中,很可能也就是一闪而过,走肾不走心,转身就忘。但是如果那一幕被摘下来,固定在画面中或者话本里,就可以成为颠来倒去意味无穷的经典。比如说冯秋水的眼神,每多对上一次,就会有一种新收获新体验。
也就在这时候,那些与冯秋水没有利益相关的千金小姐们,才会有一种当头棒喝感。冯秋水啊,那样温柔可人知书达理的女子,居然还有这一面?
徐佩瑶掩了掩唇退得远了些,避开风口浪尖。
冯秋水她闺蜜看一眼小像,又急急忙忙退开,还掩耳盗铃地看向冯秋水再把目光挪开。
本来正享受着万众瞩目,在另一边作淑女状的冯秋水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她冷着脸来到萧棠书案前,身一倾目一扫眼前就是一黑,再好涵养的人遇见这种被公然内涵的情境都淡定不起来。这画不能流传出去,不能再被别人看了!
冯秋水第一反应就是把那小像给撕了。
萧棠早猜到这可能,就在旁边近距离虎视眈眈盯呢,见这情况还了得,顿时把冯小姐的手指掰开。
“松松松,本郡主的墨宝,世间难得一见,撕毁了冯小姐不见得赔得起。”
冯秋水手指又痛又麻,她来不及看,只冷声道:“郡主有怨可以冲我直言,何苦如此羞辱人。”
萧棠正在用锦帕一根一根擦拭手指,闻言诧异地看她,“何来的羞辱,今日在公主府门前,冯小姐就是这样的形态啊,看到的可不止本郡主一个。再说,这可是我给冯小姐面子,才应了作画之请。”
明玉郡主笑意盈盈,“恭喜冯小姐求仁得仁。”
徐佩瑶眯起眸,这位郡主真奇怪,既不是草包又不像聪明人,草包不会有即兴作画就如此惟妙惟肖的本事,聪明人又如此锋芒毕露给自己树敌,真奇怪。姑母啊姑母,您给的任务,还真是难。
冯秋水很气了,明明干瘪豆荚一样的身材,此刻都能看出她胸脯在剧烈起伏。
她是有足够的本事去回击萧棠,但因为大庭广众,又人在华容公主府,她绝对不会选择在此与萧棠发生口舌之争,她只能选择忍着。
大概她就是徐佩瑶心中的聪明人。
“这小像还没题字,总不能虎头蛇尾。”萧棠见华容公主又在隔岸观火,立刻给她加戏,“华容姐姐,我亲自作画,画的还是冯小姐,若在场再有人能为此画题字,大概只有您了。”
华容不着痕迹睇向她,含笑接过她的大作,责怪道:“真是胡闹。”
她歉意地看一眼冯秋水,就若无其事地把萧棠大作收起,居然就开始点评起各位千金的诗作来。
敢情是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是皇家人,从来不需要跟其他凡人解释什么。
众女簇拥着华容公主,没了明玉郡主的戏份,她心旷神怡出去晃悠。
后院的海棠花开得很好,绯色重瓣在日色下染金,在处处的青雾中格外娇艳。
花木扶疏里掩映着一座假山,萧棠的眼眸眯了眯,她对华容公主府算熟悉的,可是她上次来,这假山似乎还不是这样。
有点蹊跷。
她慢慢地靠过去。
连片的花木在摇动,那摇动似乎还带着特殊规律,日色投过来,留下乌压压的光影。
走进了,可以听见假山里头传来古怪的声音,咔擦咔擦,是某种原始的韵律。
四周的气氛突然凝滞。
明玉郡主是个怂的,顿时贴着海棠树不动,让自己的影子都被收到树荫里。
耳畔突然穿来一声轻叹。
声线清沉微凉,像华美的月色覆在薄雪上,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郡主殿下,花落在了你肩上。”
这话很耳熟啊。
这声音也耳熟。
肩上海棠花被取走,明玉郡主转身,老老实实道:“安王……小舅舅。”
这样喊总没得错吧,既尊重他辈分,又尊重他地位,显得她这个大外甥女多孝顺。
她小舅舅眸色深了深,唇际笑意不添不减,“棠树失枝,就不美了。”
“您真是惜花之人。”萧棠把背在后面的爪子从树干上取下。
安王衣襟淡飞,兜兜转转的一线日色载在他的眉宇,勾出清隽而疏散的沉影。而与此相对的,就是他身下的轮椅越发的显眼。
都说安王殿下有腿疾,敢情都这么惨了,上次坠马时还没看出来。
安王苍白亭匀的手指在轮椅把上浅浅扣着,漫不经心的磕磕声若有若无,如他本人一样疏懒。
“假山里是有杂声?”他突然抬眸问她。
这还能有假。
明玉郡主用力地点头,认真地肯定地回答,“有的,您也听见了?”
安王牵起的笑意就更和善了,“去看看?”
有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明玉郡主刚想推起他轮椅就跑,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顿时羞赧起,脚下就跟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还是不去吧。”她诚恳又含蓄地劝说,“后宅里有些阴私,男子是不懂的。尤其是假山里头,不去为好不去为好,去了再打扰到人家。”
她小舅舅后宅空空,别去了再被刺激到。
安王果然闻言流露出沉思的目光,孝顺长辈的明玉郡主怕他一个单身青年听多了不该听的心里苦,连忙转到他轮椅后面,“我推您出去?”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入后方,“有劳郡主殿下。”
萧棠都没怎么使力气,轻轻松松把他推到平坦的路段,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安王突然出现在华容公主府有点怪。
“您可要见华容皇姐?”
驸马爷林修远又不在府中,安王爷总不能进人家门不见主人吧。
然而明玉郡主还是太甜了。
她眼前一晃,安王殿下已经自在地起身,闲庭信步般走了两步,然后对她伸手。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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