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梁羽衣来拜见王安安的时候,王安安正穿戴齐整,准备去宗祠思过。
她抬眼看见梁羽衣款款入殿,淡粉色纱裙虽步履摇曳,她不再是女官的打扮,而是梳了垂髻,头上戴着一只碧玉簪子,望去亭亭玉立,面容娴雅,是个美人。
她拜道:“参见太子妃。”
王安安心里五味杂陈,抬手道:“梁侧妃请起。”
梁羽衣依言而立,从身后的宫婢手里接过茶盏,高举过头颅,垂首道:“太后娘娘仁厚,赐予侧妃之位,这杯茶是妾身敬给太子妃的。今后妾身必定尽心服侍娘娘。”
王安安望了一眼那瓷白的茶盏,觉得刺目得很,她从容地从玉阶上慢慢走了下来,燕脂红襦裙拖曳在地,扫过层层白玉。待到在梁羽衣面前站定,她才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本宫欲去宗祠,便不与梁侧妃多叙了,你在东宫里好自为之罢。”
说完,也不待梁羽衣答话,王安安便扬长而去。
梁羽衣却默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身后宫婢小声提醒道:“侧妃,已过午时了。”
她才恍恍然回过神来,“去泰和殿罢。”
正午的日光正好,照得东宫长廊满地金光,这里原是纱幔缠绕,遮阳蔽日,如今两侧垂悬的却全是珠帘,日光穿透而过,一颗颗晶莹饱满的琉璃珠在风中互相敲击玲玲作响。
梁羽衣在东宫已经住了好些年了。早在王安安来之前,她便是东宫里的女官。东宫是诸君宫殿,华丽恢弘,可是暮气沉沉。近年来裴氏与司马氏相争愈盛,东宫便一日寂静过一日。
梁羽衣紧抿着嘴唇穿过珠帘,目光落在庭院里的几个倩影身上。
那几个人影见到她,慌忙地行了礼,正是春夏秋冬四位美人。
“参见侧妃。” 声色婉转,颜色鲜妍。
梁羽衣静静地打量着她们,见到她们姿态虽是恭敬,可是眼中的不甘却是藏不住。
太子妃是王氏女,理所当然,可是她呢,不过一个女官,居然后来居上,成了侧妃。东宫的美人怎么可能信服?
梁羽衣眼中渐渐冰冷,一丝凉意从心眼里蔓延而出,这样的一个位置,看似鲜花着锦,实则暗流汹涌。
她扬声道:“请起。”
四位美人站起身来,秋美人率先道:“贺喜梁侧妃。”
梁羽衣露出些微笑容,并不作答。
其余三个美人见此情状,皆噤声而立。
梁羽衣默然地看了她们一会儿,才抬步离开。
走出不多远,身后传来几声极低的讥讽:“什么东西,太子妃都不曾这般无礼呢,不过是个侧妃……”后面的声音却朦胧了下去,再听不见。
梁羽衣愤恨地回头一望,那眼里碎冰一般,含着恨意。
泰和殿内,裴太后斜靠在软垫上,望见来人,微微直起身子。
梁羽衣拜道:“太后娘娘金安。”
“梁侧妃起罢。”太后又道,“抬起头来,容哀家看看。”
梁羽衣抬起头来,裴太后看了一会儿,喟叹道:“果然容姿艳丽。”
“太后娘娘谬赞。”
裴太后淡淡笑道:“太子妃新近小产,又罚去宗祠思过,有梁侧妃替太子分忧,哀家心中宽慰许多。”
梁氏不比王氏,毫无根基,一介孤女,拿捏在鼓掌之间,或生或死,不过是她一念。
并且这是太子亲口要去的侧妃,是司马铮的姿态,是他这一次保全了王安安,退让的姿态。太后不禁叹道,他心里是有自己这个祖母的,是有裴氏的,裴氏是他储君的羽翼。若是司马铮真的毫不退让,一意保全王氏,那么王安安就留不得了,必要斩断他多余的羽翼。
他日即位,司马铮不会动裴氏,可是若是王氏鼎盛就说不定了。
裴太后长舒了一口气,又徐徐道:“皇室子嗣艰难,皇帝膝下只有太子一子,太子已过弱冠之年,却仍无子嗣,你既通晓医理,又晋为侧妃,自当为君分忧……”她顿了一瞬,前倾了身子,“即便是庶子……也是一样……哀家把他养在身前……”
梁羽衣听后不禁一颤,伏地道:“谢太后娘娘爱重。”
额头触及到青砖之上,一片冰凉,她不由得合上了眼帘。
王安安跪在宗祠堂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表情肃穆庄重。
皇帝这次动了真格,特地派了几位宫中老嬷嬷来监督她“思过”,稍有差错就会来“指点”她。
王安安被掐了两下就被掐怕了,自然乖觉地跪好。
面前是司马氏的列祖列宗,这是个短命的王朝,王安安思过了一个时辰,就能把牌位倒背如流了。
从最初的司马到如今的司马显,不过历经三十余载,皇帝倒是换了无数个,父父子子,兄兄弟弟,所以说,时局乱得很,王安安不禁心想。
现在的皇帝司马显也算是乱世英豪了,南迁都城,励精图治,可惜死得太早,若是多活几年,兴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回忆了片刻,觉得谢渊似乎也该是一个好皇帝,却不知道上一周目她死后国运如何。
如果司马铮即位,会是个好皇帝吗?
她叹了一口气,不想继续深入思考这个沉重的话题。
只是这一周目,最终即位的还会是谢渊吗?
主线仿佛还是没有变化,虽然多了许多细枝末节的支线变故。
若是谢渊真的即位了,司马铮又到哪里去了呢?
王安安冥思苦想了一小会儿,发现还是想不起来。
任凭她如何追根溯源,关于司马铮的结局,唯一有印象的,就是东宫起了一场大火。
然后,司马铮整个人的存在就像是被抹去了一般,成了泼墨山水画里留白的那一块。
王安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猛然诞生了一个念头。
上一周目,司马铮不会是死了吧?不会是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吧?
她的心脏突兀地抽搐了两下,惊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那站在身侧的老嬷嬷立刻提醒道:“太子妃慎言。”
顾不得这提点,她的脊背仿佛没了支撑,一下就软了,双手撑地几乎趴到了地上,浑身骤然发冷,人也抖索了起来。
不会是死了吧……
司马铮不会是死了吧……
越是想下去,她便觉得越是这样,新帝登基,废太子还能如何……
春桃见王安安脸色发白,立刻意识到了她的不对劲,赶紧伸手去扶住她,“太子妃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王安安双手成拳伏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响,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司马铮死了?真死了?
春桃更是着急,要把王安安从地上拉起来:“太子妃这到底是怎么了?”又朝身边的两位嬷嬷叫道,“快,快,快扶太子妃起来啊!”
王安安只觉耳边人声嘈杂,脑海中一团乱麻。
春桃拿起手绢去擦她的脸颊,“太子妃快别哭了。”
王安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濡湿一片,才意识到自己是哭了。
司马铮……真的死了?
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掉了呢?
她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点侥幸,对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大概是不会忘记的……
春桃扶着王安安,连声问道:“太子妃可是不舒服,要不请太医看看?”
两位老嬷嬷很是为难,见到王安安此番情状,又联想到这个太子妃毕竟新近小产,便附和道:“说得极是,太子妃还是先行回宫歇息罢。”
王安安浑浑噩噩地被春桃扶回了东宫。
躺在木榻上,王安安才算找回了一点神智。
这样子虚乌有的猜测不能算数,我本是不记得,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罢。
她强压下心中思绪,侧头问春桃道:“殿下可是回宫了?”
春桃即可跑出去打听了一圈,才来回道:“殿下还在御书房,没回来呢。”
王安安“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今日是梁羽衣新晋册封之日,司马铮大概也是见不到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去小厨房熬一碗桃花羹吧,跪了那么久我也饿了。”
春桃狐疑地看了一会儿王安安,突然大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姐是故意哭呢!不想思过啊!不愧是小姐,扮得太像,连奴婢都被唬住了!”
王安安苦笑了一声,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却也不想否认,顺着她的话说:“知道了,还不快去。”
春桃笑嘻嘻地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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