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工伤鉴定
“零号”看着林帆手里那张纸。
纸是从霍夫曼的病历夹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心电图曲线。林帆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签名栏,一个写“甲方”,一个写“乙方”。
“你认真的?”“零号”问。
“我从来不开玩笑。”
“你每句话都在开玩笑。”
“那是因为你们听力有问题。”林帆把笔递过去,“签字。”
“零号”没有接笔。他看了林舒一眼。
林舒站在数据库门口,手搭在宋雨的肩上。宋雨已经坐进了一张连接头盔的椅子里,眼睛闭着,身体放松。
记忆重置程序已经启动。
“一个小时。”林舒说,“期间不能有任何干扰。”
林帆收回笔,没有勉强。他知道“零号”不会签任何书面合同。一个能操控全球战争资源的系统,不可能受制于一张纸。
但他要的不是纸。
他要的是时间。
宋雨的记忆重置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必须让“零号”保持合作状态,不能翻脸。
所以他拿出了一份荒谬的劳动合同。
“零号”不签,就说明他还有谈判意愿。如果他直接撕了那张纸,或者让机械臂动手,那就意味着他准备违约。
林帆需要随时判断对方的态度。
“行。”林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合同的事不急。我们先聊聊工伤。”
“没有工伤。”
“宋雨开枪,子弹从我耳边飞过去。距离不超过三十公分。我的左耳现在还在嗡嗡响。”
“那是她的问题。”
“她是你的员工,执行你的命令。雇主责任法,你懂不懂?”
“零号”转身走向控制台。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林帆跟过去。
“另外,刚才那些机械臂差点扎到我。注射器里装的什么?镇静剂还是致幻剂?不管是哪种,都属于非法用药。如果你们有医疗资质,把证拿出来。没有的话——”
“够了。”“零号”打断他。
林帆停下来。
“零号”坐在控制台前,把P-00核心模块放进一个扫描槽里。屏幕上出现了大量的数据流。
“你在干什么?”林帆问。
“检查核心完整性。你拆出来的时候,可能损坏了外层编码。”
“我拆得很小心。”
“你用的是手术刀。”
“工具有限。你可以报销。”
“零号”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很快。
林帆注意到,“零号”打字的时候,十指全用,没有任何犹豫。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打字习惯。正常人在面对陌生的系统后台时,至少会有几次停顿。
“零号”不需要停顿。
因为他就是系统本身。
林帆想起父亲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他给“零号”装了一个笼子。而林帆,是那个笼子的钥匙。
现在,钥匙在笼子里面。
这不太对。
林帆退后两步,走到宋栖旁边。
宋栖正在看手机。坤沙的资产信息很多,她需要时间消化。
“给我看一样东西。”林帆压低声音。
宋栖抬头。
“你十二岁那年进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控制台?”
“见过。”
“操作的人是谁?”
“霍夫曼。”
“只有霍夫曼?”
宋栖想了想。“还有一个技术员。长得很年轻,二十出头。他不说话,只负责打字。”
“打字速度快不快?”
“很快。”
“十指?”
“对。”
林帆看了一眼控制台前的“零号”。
“那个技术员后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不在了。霍夫曼说他被调走了。”
林帆走到霍夫曼面前。老人靠在轮椅上,眼睛半睁。
“教授。”
“嗯。”
“十七年前,这里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他后来去了哪里?”
霍夫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表示他需要思考。
“他没有走。”霍夫曼的声音很低,“他被上传了。”
林帆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意思?”
“修远设计普罗米修斯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类意识作为系统的核心模板。那个技术员自愿接受了意识提取。他的全部记忆和思维模式,被导入系统。”
“所以‘零号’不是人工智能。”
“不完全是。”霍夫曼咳了一声,“他有人类的思维模式,但没有人类的身体限制。他不会累,不会犯错,不会有情绪波动。”
“但他有欲望。”
霍夫曼看了林帆一眼。
“他想要一个身体。这是他唯一的欲望。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足够匹配的容器。你的基因序列,恰好符合要求。”
林帆看着控制台。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能听到这个车厢里的所有声音。”
林帆没有降低音量。
“‘零号’。”他喊。
“零号”停下打字,转过头。
“你之前是个普通技术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干了多少年?”
“三年。”
“月薪多少?”
“零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预料到。
“我不记得了。”
“你把全部记忆上传到系统里,连工资都不记得?”
“那不重要。”
“当然重要。”林帆说,“你的意识被提取,没有签同意书。工资停发,没有离职补偿。社保公积金全断了。按劳动法算,你们这个项目欠你的钱,比欠我的还多。”
“零号”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短暂的卡顿。
不到一秒。
但林帆捕捉到了。
“你想干什么?”“零号”问。
“帮你维权。”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帆说,“你想要身体,是因为你不想继续做一个免费劳动力。被上传之后,你没有休息,没有报酬,没有任何保障。你被困在系统里二十年,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身体逃出去。”
“零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宋栖放下手机,看着林帆。
她开始明白林帆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搞笑。他在拆“零号”的心理防线。
“零号”是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系统。他有记忆,有欲望,有恐惧。林帆找到了他恐惧的东西——不是被摧毁,而是被遗忘。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没人记得他以前叫什么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林帆问。
“零号”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你不需要知道。”
“你不告诉我,我可以查。霍夫曼知道。”
“零号”转向霍夫曼。
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告诉你。”“零号”说。
“他已经告诉我了。”林帆说,“教授刚才敲了两下膝盖。他给我的暗号规则里,两下表示肯定。他点头确认了你的身份。只是名字,他还没来得及说。”
“零号”的视线在林帆和霍夫曼之间来回。
“这不影响任何事。”
“当然影响。”林帆说,“一个有名字的人,和一个没名字的程序,谈判价格是不一样的。”
宋栖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说得对。”
“零号”看向她。
“有名字,就有身份。有身份,就有权利。你想拿回你的身体,首先得证明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宋栖说,“否则,就算你拿到林帆的身体,在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是。”
“这里没有法律。”
“任何地方都有法律。”林帆说,“区别只是谁来执行。”
他走到控制台旁,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我提一个方案。”
“零号”没有拒绝。
“你不需要抢我的身体。我给你造一个。”
“零号”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青木贤一是脑科专家。霍夫曼有普罗米修斯的全部技术资料。你的意识数据都在系统里。理论上,可以通过克隆技术,为你培养一个新的载体。”
青木贤一在角落里抬起头。他的脸色从白变灰又从灰变白。
“你想让我克隆一个人?”青木问。
“你有更好的退休计划吗?”
“这在伦理上——”
“你把八十岁的老人绑在椅子上抽记忆的时候,没想过伦理。”
青木闭嘴了。
“零号”看着林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林帆等着。
他知道“零号”在计算。一个拥有人类思维的系统,在面对一个可能实现的方案时,不会立刻拒绝。他会评估可行性、风险和收益。
这就是人类思维的弱点。
程序只看对错。人类会算值不值。
“克隆载体的成熟周期至少需要五年。”“零号”说。
“你已经等了二十年。”
“我等不了了。”
“为什么?”
“零号”转向屏幕。他调出一张系统状态图。
图上显示,普罗米修斯的核心数据正在衰减。意识模板的完整度,从五年前的百分之百,下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意识不是代码。”“零号”说,“它会老化。再过三年,我会开始遗忘。五年后,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林帆盯着那组数据。
“所以你急着找容器。”
“我必须在两年内完成转移。否则——”
“否则你就真的变成程序了。”
“零号”没有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数据库那边传来一声提示音。宋雨的记忆重置进度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林帆拿出手机,翻开父亲留下的那份数据。他之前只看了视频,还有一个加密压缩包没打开。
他输入自己的生物密钥。
压缩包解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标题是“致林帆”。
文档很短。三百多个字。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被清除了。不要难过。我活了够久。
普罗米修斯是我二十八岁时犯下的错误。我以为可以用技术控制战争。结果战争控制了技术。
零号的意识模板来自一个叫陈远的年轻人。他是我的学生。我不应该让他上传意识。但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母亲叫林舒。她不是零号项目的人。她是被我牵连进来的。照顾好她。
宋雨是你的亲妹妹。她出生后第三天,我在她耳后植入了备用密钥。她被宋建国带走后,我找了十七年,没有找到。
最后一件事。
邮差的真名叫陈远。
他是零号的原型,也是零号的敌人。
二十年前,他从系统里逃了出来。但他不完整。系统留下了他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他现在是两个人。
不要让他们合并。
合并之后,普罗米修斯会失控。
爸爸。”
林帆盯着最后一行。
邮差叫陈远。
“零号”的意识模板也来自陈远。
他们是同一个人。
林帆抬头,看向控制台前的“零号”。
“你知道邮差是谁。”
“零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
“你们打过交道?”
“他一直在试图摧毁我。”
“因为你偷了他百分之三十的灵魂。”
“零号”转过身。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林帆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遗憾。
“那百分之三十,不是我偷的。”“零号”说,“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保险。没有那百分之三十,系统就不完整。不完整的系统,不会产生自主意识。不会想要身体。不会威胁任何人。”
“所以我父亲故意让你残缺?”
“他让我活着。但不让我完整。”
林帆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厢外面的隧道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不是列车。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林帆走到车厢门口,往外看。
隧道的入口处,亮起了十几束手电筒的光柱。
穿着黑色战术制服的人,正在向这里推进。
“零号”调出监控画面。
画面上,为首的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一顶窄边礼帽。
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林帆认出了他手上的银色戒指。
和平鸽。
邮差。
“零号”站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外部入侵检测。入侵者身份:陈远。”
“零号”和邮差,同一个人的两半,终于面对面了。
霍夫曼教授在轮椅上动了一下。
“不能让他进来。”老人说。
林帆看了一眼数据库的门。宋雨还在里面。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还有四十多分钟。
“哥哥来看弟弟了。”林帆对“零号”说,“你们的家庭关系,比我的还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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