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三千块的遗产
零零一号原始身体的生命信号在持续上升。
林帆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地下九米处的数据变化。心率从每分钟四十二跳升到五十八。血压在恢复。体温从三十四度往上爬。
宋雨站在他旁边,没有看屏幕。
她在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小的时候被训练营的铁丝网划的。那是属于“宋雨”的伤。不是“零零一号”的。
“六个小时。”霍远的声音从系统里传出来。
“自动唤醒的倒计时。”
林帆问:“能取消吗?”
“条款由零零一号本人设定。无法外部干预。”
“连我也不行?”
“你的管理权限不覆盖个人自主条款。”
林帆关掉屏幕。
他走到角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椅子是刚才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铁腿有点歪,坐上去咯吱响。
周婉端着一杯水过来。水杯是医疗室的不锈钢杯,杯壁上印着“零号项目内部使用”。
“喝点水。”
林帆接过来,没喝。
“你在想什么?”周婉问。
“想三千块。”
“什么三千块?”
“苏清雪欠我的。”林帆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她死之前把银行卡塞进皮衣里。那张卡里有没有三千块,我不知道。”
周婉没接话。她不太确定林帆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跟他接触的时间越长,这条线就越模糊。
邮差还在手术台旁边坐着。记忆回传结束后,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姿势没变过。
林帆看了他一眼。
“你的记忆回传完了。”
“嗯。”
“苏清雪最后一秒关掉了记录。”
“嗯。”
“你想看那一秒?”
邮差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交叉的缝隙里收紧了一点。
“不想。”
“行。”林帆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林雨的屏幕前。林雨还在那里,画面没有变化。
“你知道零零一号原始身体是什么吗?”林帆问她。
林雨回答:“我的备份。”
“什么意思?”
“二十三年前,项目在我身上做过一次完整的生物备份。包括细胞样本、神经映射和记忆快照。备份体一直处于冷冻状态。”
“那它醒了以后,会是什么?”
“会是另一个我。”
“记忆呢?”
“截止到备份那天的记忆。二十三年前。”
林帆算了一下。二十三年前,宋雨大概两三岁。
也就是说,那个即将醒来的人,只有一个两三岁孩子的记忆。
“她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两三岁之前的事。”
“两三岁能记什么?”
“饿了会哭。冷了会抖。”
林帆转头看向宋雨。
宋雨听见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控制台边缘。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泛着淡粉色。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宋雨说。
“对。”
“从地下九米爬出来。”
“系统会把她送上来。”
“然后呢?”
林帆没有回答“然后呢”。因为他也不知道。
一个拥有宋雨生物数据但只有婴儿记忆的克隆体,醒来之后,算什么?算宋雨的妹妹?算林帆的另一个妹妹?算一个全新的人?
这个问题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他的业务范围是:拿钱,走人,退休。
但宋雨发了那条消息——“别让林帆把我卖掉”——这句话让事情变得有点棘手。
“我不会卖你。”林帆对着屏幕说。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是说,除非有人出价特别高。”
宋雨踹了他小腿一脚。
力道不大。因为她受伤的腿使不上劲。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被踹的地方。
“工伤又加一条。”
宋栖从另一头走过来。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从基地储物间找到的灰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她的肩膀上的枪伤做了简单处理,左臂吊在一条三角巾里。
“零零一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宋栖问。
“不办。”
“六个小时后她就醒了。”
“醒了再说。”
“醒了以后她连话都不会说。你把一个婴儿扔在地下基地里?”
“你关心她?”
宋栖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宋雨一眼。
宋雨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奇怪。她们的关系到目前为止可以用三个词概括:互相提防,互相利用,偶尔并肩。
现在多了一个问题:她们可能有同一个母亲。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提。
“我不关心她。”宋栖说,“我关心的是,一个零零一号原始备份,如果落到邮差手里,他可以用它做第二个宋雨。”
林帆停了一下。
这个角度他没想到。
邮差现在坐在手术台旁边,看上去很老实。但邮差从来都不老实。他是中间商,中间商的本能是把所有东西标价。一个可以复制的“钥匙”,价值不可估量——
不对。他刚才答应不用这个词了。
价值很高。
“你想怎么做?”林帆问宋栖。
“在她醒之前,销毁备份设备。”
“销毁不了。设备在地下九米。”
“炸掉。”
“你还有炸药?”
“你不是到处藏炸药吗?”
“我的炸药用完了。刚才在船上全用掉了。”
宋栖看着他。
“你一个人身上带了四块C4,全贴在别人的船上,自己一点没留?”
“我不喜欢囤货。”
宋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就封死通道。”
“系统有自动唤醒条款,物理封堵没用。它会自己找路。”
“你是普罗米修斯的日常管理者。改条款。”
“个人自主条款不在管理权限范围内。”
“那你的管理权限有什么用?”
“能看工资条。”
宋栖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转身走向邮差。
邮差抬头。
“你听到了。”宋栖说。
“听到了。”
“零零一号醒来后,你想拿她做什么?”
邮差的表情很平淡。
“我什么都不想做。”
“你确定?”
“我已经不是中间商了。”邮差说,“我的网络被你拆了一半,被K拆了另一半。现在我只是一个没有退休金的失业人员。”
“你在装可怜。”
“我在陈述事实。”
林帆插话:“他说的是真的。邮差现在的资产,可能还没有我多。”
邮差看了林帆一眼。
“你的资产也只有五十亿。”
“五十亿比你多。”
“我以前有两百亿。”
“以前的不算。”
邮差闭嘴了。
霍夫曼教授从床上坐起来。他已经能自己坐稳了,虽然还需要输氧。老人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眼神能聚焦了。
“你们在吵什么?”
“在讨论一个人的抚养权。”林帆说。
“谁的?”
“一个还没出生——不对,还没醒的人。”
霍夫曼想了想。
“零零一号?”
“对。”
“那个备份体是我当年参与设计的。”霍夫曼说,“它醒来后不会只有婴儿智力。”
所有人看向他。
“备份的时候确实只截取了两三岁的记忆。但冷冻舱内置了一套慢速学习系统。二十三年来,系统一直在向备份体输入基础知识和语言能力。”
“你的意思是,她醒来以后,能说话?”
“能。”霍夫曼说,“而且认知水平大概在十六岁左右。”
“十六岁。”林帆重复了一遍。
“生理年龄和宋雨一样。心理年龄十六岁。记忆只有两三岁之前的片段,加上二十三年的系统灌输知识。”
“所以是一个身体成年、脑子十六岁、感情两三岁的人。”
“可以这么理解。”
宋雨站在旁边,听完这段话,转身就走。
林帆叫她。“你去哪?”
“透气。”
“基地里没有新鲜空气。”
“那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宋雨走出实验室,沿着走廊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每面墙都一样。
她走了大概三分钟,停在一个拐角。
靠墙坐下来。
大腿上的伤在疼。不是撕裂的疼,是缝合线拉扯皮肤的钝痛。她已经习惯了各种疼,训练营里比这疼十倍的伤都挨过。
但现在的疼不一样。
不是身体在疼。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学过怎么描述这种东西。训练营里不教这个。宋建国不教,教官不教,连那些一起训练的编号也不教。
一个十六岁的自己,马上要醒了。
那个人会叫她什么?姐姐?还是直接叫宋雨?或者叫林雨?
那个人会不会也有左手食指上的疤?
不会。备份体是原始细胞培养的。没有铁丝网,没有训练营,没有宋建国。
干净的。
宋雨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在这。”
林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是那种“零号项目内部使用”的不锈钢瓶。
他在她对面靠墙坐下。把一瓶水放在她手边。
“不渴。”宋雨说。
“那放着。”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
“你说,她醒了以后,我怎么跟她解释?”宋雨开口。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有两个她。”
“不用你解释。让霍夫曼解释。他是设计者。”
“那我干什么?”
“你负责在旁边站着。如果她吓到了,你拍拍她的头。”
“我不会拍人的头。”
“那拍肩膀。”
“我也不会。”
林帆看着她。
“你会开枪,会用刀,会在桑拿房里杀三个人,但不会拍别人的肩膀。”
“对。”
“这个我教不了你。”
“我没让你教。”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三千块。”宋雨说。
“什么?”
“苏清雪欠你的。”
“嗯。”
“她死了。这笔钱你找谁要?”
林帆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找不到人要,就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没用。但忘了更没用。”
宋雨看着他喝水。
“你其实不是为了三千块。”
林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
“走吧。还有五个小时。”
“去哪?”
“去看看这个基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趁现在还是我管。”
宋雨站起来。大腿上的伤又扯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跟上了林帆。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基地深处走。
走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林帆停了一下。
“宋雨。”
“嗯。”
“不管那个人醒来以后是谁。你还是你。”
宋雨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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