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广州危矣
「叶制，我们当务之急是要马上切断天地会会匪与短毛之间的联系！」柏贵急道。
「若让他们合流，广州危矣！」
柏贵不担心天地会围攻广州，担心的是天地会和短毛发逆一起围攻广州。
叶名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传令昆寿，率三千绿营，再加三千团练，即刻出兵，攻打佛山‖」
佛山是广州西面重镇，也是红巾军刚刚占据的要地。
若能夺回佛山，至少能切断红巾军与三水方向的联系。
昆寿领命，率军疾驰而去。
昆寿离开后，江国霖询问叶名琛道：「制大人，英夷领事哈里；斯密；巴夏礼今日通过十三行三次传话，希望能见上您一面，您见还是不见？」
英国驻华级别最高的外交官员是在京师与满清交涉，兼任驻华公使的港督包令。
包令不在，广东地区外交权限最高的英国外交官为英格兰施他佛郡人哈里；斯密；巴夏礼。面对广东局势的迅速恶化，对此感到著急的不仅有满清广东当局，英国方面也很著急。
广东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巴夏礼已经意识到如果事事都向远在鞑靼帝国北方首都京师的上级包令请示，难以对瞬息万变的广东时局做出及时的反应，故十分急切地想亲自见上叶名琛一面，同叶名琛谈一谈广东的安全问题。
尽管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和满清正处于事实上的战争状态之中，可比起武昌政权，英国当局还是更希望广州城能在满清的控制之下。
「找个借口先晾著他，不见。」
叶名琛一听到洋夷求见，还是最恼人难缠的英夷求见，顿感头疼，想了想还是先不见巴夏礼。眼下他叶名琛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广州城内这么多双眼睛，洋人还是能不见就不见为好。当然，如果广州城到了仅靠本地营勇难守的地步，他倒是不介意利用洋人的力量守广州。
不仅他不介意，到了那时，柏贵、恒祺这些旗人大员肯定也是不会介意的。
让洋人暂时接管广州城，总比广州城让那群短毛发逆给直接拿下要来得好。
洋夷求财图利，他们和洋夷尚且有的谈。而短毛发逆要的是他们的命，根本没得谈。
佛山镇，广东天地会大营。
陈开、李文茂、何贱苟、陈显良、何金殿等人在佛山聚义，共同推举陈开为盟主。
值此时，探子飞奔而入：「报，盟主，广州清军已经出城，人数不下五千，至少有一半是广东绿营的经制军，这伙清军出太平门后直奔佛山来了！」
陈开、李文茂、何贱苟等人闻知广州清军主力出城，虽有些惊骇，但还没失了方寸。
眼下他们的军资虽然不多，不过打一场大型的战役还是够的。
况且这次出广州围剿他们的是广东绿营的经制军，装备要好于寻常的团练。
若能拿下这支出广州城的清军，不仅能鼓舞士气，还能稍微缓解他们器械弹药不足的问题。陈开、李文茂、何贱苟等人计议一番后，决定集结佛山附近的所有广东天地会精锐，设伏歼灭这支出城的清军。
众人精神一振。
话分两头，昆寿的六千人马，浩浩荡荡自广州外城西门太平门开出广州。
随行的将领有广东绿营副将崔大同、游击洪大顺，带著前锋部队朝著广州城西面的佛山镇疾驰而去。行至半途，无数或头裹巾，或腰缠红腰带的红巾军从道路两侧杀出。
冲在前头的红巾军精锐拿出了玩命的架势，只放了一轮铳炮，便举著大刀长矛草叉冲杀而来。跟在这些红巾军身后的是上万各堂口的青壮，其中半数为李文茂新近筹建成立的文虎军、猛虎军、飞虎军。
广东天地会人数众多，队形虽乱，但阵势著实唬人。
清军猝不及防，队形顿时大乱。
「杀！」
红巾军如潮水般涌下，与清军搅杀在一起。
广东绿营副将崔大同挥刀迎战，却被三四根长矛同时刺中，惨叫著落马。
广东绿营游击洪大顺带著亲兵拚死抵抗，却被乱刀砍成肉泥。
在中军的昆寿见前军态势不妙，拨马就跑。
主将一跑，剩下的广东绿营兵兵无战心。
清军溃不成军，扔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四散奔逃。
红巾军追出十余里，直到广州城下，方才收兵。
是役，广东天地会毙伤清军不下三千人，缴获鸟铳近两千杆、劈山炮百余门、火药一万两千余斤、刀矛辎重无算，取得了久违的大胜。
可广东天地会为此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参与伏击的都是各路堂口的精锐，一战下来，伤亡也近两千。那些跟著陈开、李文茂打了多年仗的老兄弟，这回打头阵的精锐，一仗就折损了三四百。
此役陈开等人缴获虽丰厚，但对于攻打广州城这等有重兵防守的巨型城垣而言，还是杯水车薪。陈开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寻求北殿的帮助，命人将长期在广州活动的现北殿情报人员，湘南天地会出身的刘代伟请到佛山。
刘代伟应邀来到佛山，陈开、李文茂、何贱苟等人起身相迎，态度极为恭敬。
毕竞刘代伟如今在北殿身居高位，他们又有求于北殿，该有的姿态总是要有的。。
「刘兄弟，咱们广东天地会这次能成事，打败清军，多亏了北王和罗帅之前的接济。」陈开开门见山道「可咱们的军资，还是不够。尤其是攻城用的重炮，一门都没有。广州城墙那么高，咱们拿什么打？」罗大纲此前接济过广东天地会一千五百杆状况还不错的兵丁鸟铳，两百杆擡枪，五十门三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和三千多斤的火药。
唯独没有支援重炮，毕竟想把千斤以上的重炮从湖南运输到广东广州府前线并不容易。
入粤的北殿大军也没有多少门重炮可用，目前罗大纲用于攻坚主力重炮，还是大小拿破仑炮以及十二门刚刚运抵广东清远不久的十八磅炮。
罗大纲自己也缺重炮，不可能慷慨到将重炮这等攻城利器支援给广东天地会，哪怕罗大纲和陈开等人早年确实有那么点交情。
再者，罗大纲希望陈开等人尽可能地杀伤广州城里的清军，却并不希望陈开等人真的把广州城给打下来故罗大纲支援给广东天地会的武器基本上是适合杀伤软目标的轻武器为主。
李文茂接过话茬道：「咱们想见一见罗帅。当面求他，多给些支援。」
刘代伟沉吟片刻，缓缓道：「罗帅如今在三水，既然你们有心想见罗帅，得有人跟我走一趟，你们谁愿意同我走一遭？」
言毕，刘代伟环视陈开等人。
刘代伟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联络广东天地会，他愿意带陈开等人见罗大纲一面。
何贱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我就不去了，你们谁愿去就去。」
陈开瞪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李文茂站起身，朗声道：「我去。」
众人看向他。
李文茂抱拳道：「陈盟主还要在这儿主持大局，走不开。何兄弟既然有顾虑，那就我去。见了罗帅，我会把咱们的难处说清楚。」
刘代伟点点头：「事不宜迟，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当夜，李文茂与陈开、何贱苟等人细细商议，定下临行前的诸般事宜。
次日黎明，数十骑快马从佛山大营驰出，疾驰前往三水县。
而陈开则留在佛山，统筹指挥广东天地会一点一点收紧对广州城的包围圈。
肃清三水县县城外围清军营垒，北殿大军缴获颇丰。
也由此得以一窥广东，也可能是两广地区最强团练武装的装备。
比起当初在湖南长沙府消灭的楚勇、广府兵，粤军的装备没有什么长进。
唯一的区别是当初楚勇、广府兵老营装备的自生火铳以采买的各色洋枪居多。
而粤军装备的洋枪比例较低，其所装备的自生火铳，以广东军械所自制的自生火铳为主。
罗大纲猜测这或许和英法对满清京师用兵，英法两国自身对军火的需求也很大，远东的军火贩子拿不出多少军火售卖给乌兰泰有关。
罗大纲手里拿著一杆火铳，翻来覆去地端详。
比起当初在长沙缴获的清军仿制的褐贝斯，广州军械所造的这批自生火铳，质量明显要好很多，基本和北殿早期同样以褐贝斯为蓝本仿制的破虏铳差不多。
罗大纲手中的这把自生火铳枪管锂亮，印有广州军械所造几个字，字迹整齐工整，显然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罗大纲举起铳，对著阳光看了看枪膛，又试了试扳机的力道，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乌兰泰打仗不行，当军械所所长倒当得挺称职。」罗大纲带著几分揶揄说道。
杨虎威笑道：「当初在长沙，他不也在城里办了个武器作坊，造了不少鸟枪火铳？结果呢？长沙城一破，料子和机器不全便宜了咱们？」
周遭几个将领闻言都笑了起来。
李瑞不忘补充说道：「北王殿下还管乌兰泰叫运输大队长哩，没记错的话，咱们北殿的第一批重炮就是乌兰泰在武宣送给咱们的。」
陈阿沈手里也拿著一杆火铳，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摇了摇头：「别瞧这铳做得还成，可也就那么回事。乌兰泰眼界还是太窄，光盯著自生火铳使劲。咱们汉阳兵工厂出的可是火帽铳，比这玩意儿好用多了，射得快，发火率高，还不怕潮。」
说到这里，陈阿沈顿了顿，把那杆火铳放回地上：「再说了，广州军械所这产量，也高不到哪儿去。这回咱们缴获了三千四百多杆火铳，各色自生火铳只有六百来杆。剩下的全是老掉牙的绿营兵丁鸟铳，枪管都磨薄了。」
罗大纲点点头，把那杆自生火铳也扔回箱子里：「六百杆也不错了。发给民兵用，比他们手里那些兵丁鸟铳强。」
北殿民兵多数装备的还是兵丁鸟铳，不过随著少量民兵用上了常备部队换装下来的破虏铳和早期采购的过于老旧的二手燧发铳，部分民兵已开始嫌弃兵丁鸟铳。
部分湖北、湖南地区的老民兵已经看不上兵丁鸟铳，开始嫌弃了。
杨虎威蹲在一只木箱前，正在翻检里面的各色银圆。
广州长期作为唯一的一处开埠口岸，在过去近两个世纪里，海外的白银多从广州流入中国。其中多数是以贵金属铸币的形式流入，广州乃至整个广东地区保有大量的各色银圆，且这些银圆在广东乃至整个南方沿海地区的认可度和流通性都很高。
叶名琛和乌兰泰发给粤军的军饷，有相当一部分是以银圆的方式支付。
杨虎威眼前这些木箱中或完整，或散碎的银洋，便是从粤军身上搜出来的，少说也有四万多鹰洋。杨虎威忽然指著另一只木箱，笑道：「罗帅，您来瞧瞧这个。」
罗大纲走过去，往箱子里一看，满满四五箱银币，鹰洋、本洋、双柱洋，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只是不少银币都被剪成了碎片，有的剪成两半，有的剪成四块，有的剪得乱七八糟，跟碎银子混在一起。
广东地区银洋虽多，但缺乏配套使用的辅币，使用起来也不是很方便，有不少银洋被剪了边，甚至干脆剪成了碎银子使用。
杨虎威手中掂著几块银洋说道：「这些粤军，领了饷银，全揣在身上。只可惜有不少都被剪碎了。」罗大纲伸手抓起一把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剪碎了也是银子。运回武昌，送铸币厂重新熔了，压成咱们自己的龙圆。」
言毕，罗大纲把那把碎银扔回箱子里。
众人应诺。
正说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代伟带著李文茂来见罗大纲。
「罗帅！」刘代伟抱拳行礼，侧身引介。
「这位便是鹤山李文茂李大哥，代表广东天地会，特来求见罗帅。」
李文茂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见过罗帅！」
罗大纲虚擡了擡手，说道：「不必多礼。」
李文茂站起身，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虽是在广东天地会里也是数得著的人物，可面对罗大纲这位北殿大将，还是底气不足。
罗大纲背著手，一面走一面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听说著你们在佛山取得大捷，毙俘了几千清军，好大的功劳！」
李文茂心中一松，连忙道：「罗帅过奖。全仗罗帅之前的接济，不然咱们也打不了这么顺。」罗大纲摆摆手：「客气什么？都是自家兄弟。来人，上茶！」
众人落座。
李文茂喝了口茶，小心翼翼地说明了来意：「罗帅，咱们这次来，是想求罗帅再帮一把广东天地会的兄弟。佛山一战，虽然缴获了些军资，可还是不够。尤其是攻城用的重炮，一门都没有。广州城墙那么高，没有重炮实在难啃。」
言及于此，李文茂补充说道：「陈盟主、何兄弟他们在广州城外，已经把广东天地会的家底全押上了。」
罗大纲端盏于手，缓缓开口说道：「你来得正好。咱们刚从粤军手里缴获了一批家伙，都给你们。」李文茂等人想要的军火，罗大纲有现成的，可以直接给广东天地会。
罗大纲早年长期在广州城活动，对广州的城防有一定的了解。
广州、珠江口附近的炮所装备的大炮，基本上就是满清最先进的火炮，而且数量也比较可观。且广州城内的大炮，基本全是广州驻防八旗的炮营在操持。
满清治下，城防炮火能稳压广州城的恐怕只有满清胡城京师城了。
罗大纲给李文茂的这批军火，虽说有十几门五六百斤的重炮，但这些重炮用来打广州城远远不够。罗大纲并不担心广东天地会这群乌合真能把武装到牙齿的广州城给打下来。
李文茂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阿轨则陪著他去清点物资、安排运输。
三水距离佛山并不远，以水运的方式将这批军火运到佛山费不了多少时间。
李文茂、陈阿沈走后，杨虎威说道：「一些破铳烂炮，换天地会给咱们当先锋炮灰，倒也值当。」「话不能这么说。」李瑞说道。
「广东天地会也是真心想打广州的。咱们给的东西虽然不怎么样，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至于他们打不打得下广州来，那是另一回事，怨不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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