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第316章
吴玉很快冷静下来, 推开萧清澜, 站起来走到陡坡边, 向下张望。半天过去, 小王爷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被野兽叼走吧,他的风寒其实也没好利落,别又烧起来。
萧清澜仍然坐在火堆前, 神色淡淡地看着火焰, 眼眸漆黑一片, 连映入其中的火光都仿佛被蒙上一层阴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说, 他的温柔是假的。
但是,他温柔么?
他记得自己似乎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那人是怎么说他来着?傲慢、无餍、肆无忌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十岁。
那年他收到来自那人的生日礼物——一个皱巴巴的猴子似的婴儿。他并不喜欢这个礼物, 但看在这是那人第一次送他礼物的份上, 他愿意勉强收下,只是那人只给他看了一眼就把礼物带走了, 毫无诚意。
他很不高兴。
尽管面上依旧笑着。
结果清雅这没眼力见的小蠢货还趁机捉了蚯蚓扔进他脖子——那段时间他的洁癖非常严重, 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他心中的不快于是找到了宣泄口, 笑容越和煦。
“清雅,你知不知道蚯蚓是不能冒犯的?”
……
清雅被满床染血的蚯蚓吓病了。
不断热、梦魇, 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 病情反反复复,甚至有一次在睡梦中突然断了呼吸,好在被人及时现, 才救了回来。
“清澜,你太不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那人无论何时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他在那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习惯用笑脸待人,只是不像那人那样毫无破绽。“这件事你要受罚。”
听到惩罚他嗤之以鼻。
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惩罚不计其数。千字文看一遍不能倒背如流要罚,水墨画晕染程度多一分少一毫要罚,书上的死棋局三个时辰内破不了要罚……所谓惩罚都是皮肉之苦,那人下手又极有分寸,重在痛而非伤。从生不如死到习以为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人一开始还会给他治伤,后来就不管了,只扔给他一堆药材和医书。
他忍得住痛,却不能任由伤势恶化,只好自己拿起医书钻研。他原先也涉猎过医术,但都是纸上谈兵,因此有时调制出的治伤药膏反而导致伤口溃烂,有时用来缓解外伤疼痛的药丸吃下去却导致心腹绞痛……从不明所以到游刃有余,他几乎将自己的身体回炉重造。
因此听到那人说惩罚,他不以为意,只要不弄死他,他都能熬过来,几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这次的惩罚不同以往。
那人带他去了酒楼,点了他最喜欢的菜,一餐餐、一顿顿,毫无变化,硬逼他吃到吐。
半年过去,他得了厌食症。
这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与疼痛不同,疼痛可以熬过去,但丧失口腹之欲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空茫,是一种更可怕的痛苦。他以肉眼可见的度消瘦下来。在医书中找不到解决办法,他只好转而去钻研厨艺。确实有了一点起色,但也只有一点,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心中缺了一角无法填满,无言的空虚蔓延开来,他日益焦躁,转而用另一种方式补偿。
那段时间他无所事事,流连烟花柳巷,沉溺男女之欢。
那人用嫌弃的目光看他,他也无动于衷。
“既然这么闲就去给我做件事,萧家近来风头太甚了,懂我的意思吗?”
他瞥了那人一眼,随意披上外套,从床上走下来。一双藕臂从后面伸上来,缠住他的腰,“公子不管奴家了吗?”
他回头,安抚地轻拍那只藕臂,嘴角噙笑,“我很快就回来。”
果然很快就回来了,还带回粉妆玉砌的萧家小公子。
“你说的是真的?拿这个就能请到嫦娥下凡?”
“好,相信我。”他把玩着萧家的族长令牌,眼眸亮,爱不释手。
“你已经骗了我两百九十九次,这次要是再骗我,我就、就……再也不相信你了!”萧清雅气鼓鼓道。
“保证不骗你。”
……
他其实是个非常傲慢的人,这世上能入他眼的没有几个,除了几个确实令他钦佩的人,最大的例外便是萧清雅。
小小的人儿,既好骗又黏人。
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欺负这个小蠢货。无论怎么欺负,无论怎样生气,最后都会黏回他身边,用自己也没觉的崇拜目光看着他。
小蠢货被蚯蚓吓到梦魇的时候,他被盛怒的萧锦霆禁止出入萧家。他于是在半夜潜入萧家,屋里没人的时候就坐在清雅床边,听他带哭腔的胡言乱语。
可怜,又可爱。
他并不喜欢小孩,觉得很吵很蠢很脏,但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是这样的话,也许就不会讨厌。
某次守在床边,清雅睡着睡着突然没了呼吸,他想法将侍女引进来,然后自己藏起来,看着大夫们接连涌进来,下人们慌乱地进出。
他想,下次就不这样过火了。尽管他仍不认为是什么大事,但清雅似乎比他想象中要脆弱。
清雅病愈之后跑来找他大吵一架,没过多久又变成他的小尾巴。
他开始好奇,清雅的心理底线到底在哪里?
于是趁着那人给他布置任务,他骗清雅偷来族长令牌,之后……
那双曾小心翼翼笼着受伤鸟儿的小手,抓住匕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心脏。
鲜血瞬间染透白裳。
心很痛。
看着跌跌撞撞跑走的幼小背影,他痛楚之余感到茫然。
“原来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弱到随便被人扎刀子。”那人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会不会真的杀我。”他虚弱地笑。
……
那人给他治伤的突奇想,将他的心脏移到右胸。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几度从昏迷中醒来,血66续续流了好几盆,他竟奇迹般地活下来。抚上右胸,心脏在里面有力地跳动着。
对于以上惨无人道的行为,那人轻描淡写地总结道:“我们不需要弱点。”
他问:“你心脏也换边了?”
“我没有蠢到拿心脏对别人刀子。”那人说罢,话锋一转,“青.楼好玩吗?”
“怎么,想像叫我厌食一样让我玩到腻?我倒是无所谓。”
“那太便宜你这小子了。”
那人将虚弱的他送到易国,送到冯蔓府上,走之前对他道:“其实女色就那么回事,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来接你。”
在冯府的三年是他最不愿意回望的时光。
那人前在冯府留下布置,无论他在府内如何大闹,始终跑不出去。
震怒、作呕、麻木、温驯……然后回望三年前的自己,只觉得愚蠢又可笑。
当他踏出冯府的时候,再没有什么事能在他心中泛起波动。仅剩的想法是——早晚有一天亲手送那人上西天。
火星子溅到衣摆,他骤然回神。
转身看向吴玉,她正弯腰跪在陡坡边缘,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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