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第178章
陶源郡年轻的刺史大人最近有些烦恼，但又不好向旁人开口。毕竟土地已经陆续恢复正常，朱雀不知从哪弄回来大笔银两，还拍着胸脯保证钱有的是，让他尽管用。
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坐在小破官署内，黄睿写好了一份陶源郡发展计划，当务之急是兴修水库和建造堤坝，这两者是防患水患和旱灾的有力屏障。
有钱，有计划，就差人手了。
没错，陶源郡人口太少了，整个郡三个县加起来才六十多人，加上随他前来的士兵，也不过百人。
粗糙的草纸上罗列了许多可能的解决办法，又一一划去。
陶源郡“名声”在外，大写的诅咒之地，就算他挨个跑邻近的县城，威逼利诱官员答应迁来部分人口，恐怕也不会有百姓愿意前来。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吴玉商量这件事，得到的消息是，朱雀大人带着她的侍女和女儿不知去了哪里，已经离开两月之久。
这天，戚封照惯例来向他报告作物种植情况。
两人交流完成后，黄睿问道：“你知道朱雀他们去了哪里吗？”
戚封一拍脑袋，“对不起大人，我忘了把朱雀大人的话转告你，她让你把官府粮仓填满，她回来后有用。”
这个不用别人提点，黄睿就已经做好了。毕竟吴琉璃的钱来路不明，要是突然收回去就了麻烦，所以他把能买的东西都先买了，不仅是粮食，还有各种种苗，包括修建水库、堤坝用的材料他都已经预备在那里。
还是那句话，就差人了。
戚封见刺史大人好像十分苦恼，笑着宽慰他：“黄大人不用担心，只要朱雀大人在，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黄睿闻言十分诧异，“你对她这么有信心？”
他重重点头，“虽然朱雀大人阴晴不定的，还常常捉弄人，但真的是非常厉害的人。”
“大人你看，水的问题、土地的问题、钱的问题，只要朱雀大人出手，没有解决不了的。”
“以前听旁人把皇家谋士说成是‘魔’，我还不太明白其中意思，直到跟着朱雀大人做事，我才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像神和魔，它们都是无所不能的，但魔没有神那么正直善良，朱雀大人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正直善良……黄睿的记忆不自觉飘远。
对“吴逸才”的印象已经逐渐模糊，唯一清晰刻在他脑海中的只有她射箭时凛然英姿和仿佛天真无邪的笑颜。
他那时对她的印象又是什么样的呢？
自信、狡黠、擅长和人亲近，还有些若有若无的神秘感。
就是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在他得知她的身份是皇家谋士时，没有过多惊讶，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释然感。
紧随其后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去国子监，监视贵族子弟的动向，还是替皇上挖掘可造之材？如果是后者，她在国子监和他是好友，在他说要回陶源郡的时候更是主动跟来，那么说，他算是她认定的可造之材？
不能不承认，想到有这个可能性，他就情不自禁地振奋起来，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就是被重视和认同的激动。
因为他骨子里是一个自卑的人。
回到陶源郡，不仅仅抱着家乡恢复繁荣的希望，也渴望用让一个郡起死回生的壮举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但真正这样做之后，他发现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小，特别是在那个人的对比衬托下。
“黄大人！黄大人！”
他恍然惊醒，看向急匆匆跑进来的士兵，“什么事？”
“城内涌进来很多难民！”
难民！？
他下意识看向草纸上被重重圈出的“人”，缓缓呼出一口气。
赶到城门口，第一眼看到是坐在城墙上的黄斗篷，迎风飘扬，然后是城门下大片衣衫褴褛的人，拘谨地挤在一起，时不时望向城墙上的黄斗篷。
粗粗扫一眼，竟然有三四千之多。
他难掩激动地跑上城墙，“吴琉璃！”
吴玉转过头，无语道：“说了要叫就叫我吴玉。”
“你说过吗？”
“说过吧。”
他站到她身边，这样俯视下去，难民的人数看起来更可观。“你走了两个月就是为了带来这些难民？”
她摇摇食指，得意洋洋，“这只是第一批，随后还会有好几批难民陆续迁到。”
“亏你想得到。”
“人在饿得快死的时候，就不会有多余的顾忌。”她对这两个月的战绩十分满意，“这时候给他们一口饭吃就会乖乖听话。”
“我已经吩咐下去运干粮过来分发。”话锋一转，各种忧虑纷至沓来，“但是这么多灾民，要养活他们就要花不少钱，虽然以后能让他们帮忙修建水库和堤坝，粮食还是大问题，还要准备工钱。”他心里着实不太有底，不知道她口中要多少有多少的钱是不是真的取之不尽。
“不用工钱，干粮也不要免费给他们，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种树种粮也好，修建工程也好，现在就让他们去做，付出劳动的人才有东西吃。”
他微怔，“这是不是太苛刻了？他们很多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那就煮几锅稀粥，让他们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一来就这么利用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恨？”他皱眉。
她笑：“这就靠说话的艺术了，当然不能把我们粮仓满满的事情告诉他们。”转头对下面的人大声道：“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黄大人对大家的遭遇都十分同情，也希望让所有人都吃上饱饭。但大家应该都听过陶源郡的事情，这里当然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可怕，但确实非常贫穷，没有足够的钱养活大家。”
下面一下子骚动起来。
绝望之后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现在这线生机突然又变得渺茫，所有人都陷入茫然的恐惧中。
黄睿自认为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但看着这些难民的惨况，难免愧疚，“你这是在利用他们。”
“不要说成利用那么难听嘛，最多是利益一致，他们想要吃饱饭，而你需要人手做事，就这么简单。”
这样一想，负罪确实减轻不少。
她跳下城墙，拍拍他的肩膀，“剩下就交给你了，刺史大人，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陶源郡位于秦国西南方向，冬天也会下雪，不大，却非常干冷。这个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偎在被窝里哪里都不去。
雪娘托着饭菜进屋，看见一大一小两只依偎在床上，被子上摆了一本书，大的正在教小的念字。
“小姐，不要教翠花不好的行为习惯。”
吴玉抬头，“可是我偎在床上，让她一个孩子坐在下面，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小姐也下床好了。”
“好冷，以前家里有暖炉，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半个月没下床了。”
“我有下床方便和洗澡。”
雪娘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我记得小姐是后来才被接到吴府的，之前一直住在乡下，乡下冬天不会烧暖炉吧。”
吴玉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是呀，那时候不管春夏秋冬，每天都要出去打猎练箭，回家的时候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哪有空闲想什么冷热。”
原来皇家谋士是这样炼成的，雪娘有些感慨。“那就像过去一样，刚好有段时间没吃肉了，小姐去打只兔子回来吧。”
她难以置信，“你居然让小姐去打兔子？”
翠花眼珠骨碌碌地转，突然抱住她，欢喜地叫道：“兔子，翠花要吃兔子。”
她忧伤地看着翠花，“兔子这么可爱，你怎么忍心吃？”
翠花用口水告诉她答案。
好吧。
伸了个懒腰，骨头嘎达嘎达响。
她吓了一跳，不会这么点时间不运动骨质就疏松了吧？连忙跳下床，冷气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喷嚏。
雪娘取了厚斗篷过来。
她推开，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轻薄的猎装，是夏天时候穿的，她随便抖了抖，换上，“冷嘶！”又披上那件单薄的黄斗篷。
雪娘没说什么，去拿弓箭，“好沉！”根本抬不动。
吴玉笑起来，走过去单手拎起弓箭，往背后一扛，“翠花，要出去吗？”
“要！”
翠花似乎不怎么怕冷，穿着件单衣就能到处跑。
莫非这也是雁沙的血统优势？
百姓的房屋陆陆续续盖起来，现在劳动力主要集中在修建工程上，但街上总算有了人气，女人在做事，小孩子跑动玩耍。
她摸摸下巴，还是冷清了些。
出了城门，周围山上已经种上光秃秃的树枝，也长了乱七八糟的野草，但还不到野生动物能自由活动的程度。
往雅司县的方向走，不用走到富安郡属地，只要走出陶源郡一段距离，无论山水都是正常的，也能感觉到活物的气息。
“娘亲，兔子。”
“吃兔子有什么意思，娘亲给你打老虎！”
“哇！”
老虎没遇到，随手打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扔到背后的筐里。翠花馋得流口水，硬要钻进筐里，和半死不活的小动物挤在一起。
有点沉，真担心筐坚持不住。
果然大冬天的猎物不好打，不过这样运动一下倒不觉得怎么冷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干粮？”
“吃肉！”
没带火石出来，那就回去吧。
“娘亲。”翠花扯了扯她的领子。
“怎么了？”
翠花指向一个方向，“肉。”
雁沙人还具有感知猎物的野性直觉？
朝着翠花指的方向才走几步，她突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受伤的野兽？lucky！
“这里。”翠花指了指她脚下。
这一块地方因为地势原因，雪积得挺厚的，但并未看见野兽，血腥味也始终是淡淡的。
只有一个可能，野兽受伤死了被埋在雪底下。
既然死了就算了，腐肉上寄生虫太多，不能吃。
翠花却不让她走，扯着衣服，“肉~~”
“这里的肉坏掉了不能吃。”
“没坏。”
“你怎么知道？”
“就是没坏。”
抱着对雁沙血统的敬畏心，她蹲下来刨雪，这里的雪似乎特别松，很快就刨了一米深，突然触到柔软的温热，她用力拽出来，竟然拖出来一个人。
她转头对翠花竖起大拇指，“厉害。”
翠花两眼发亮，“肉！”
这人还有气息，但身上到处都是伤，最严重的左腿，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起来非常吓人。拉开头发，脸倒是意外的俊秀，白皙又干净，睫毛细密，薄唇苍白，虽然是个男人，看起来格外让人怜惜。
回去的路上，吴玉背着男人，翠花背着装猎物的筐，走了一半的路翠花就走不动了，她只好抱起背筐的翠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家之主，身上的担子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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