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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我的女儿,才是真正的一号病人。”


看着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犹如惊弓之鸟般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压抑。

楚怀瑾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微微垂下。

作为一名铁血军人,他见惯了生死,但也最见不得老百姓这副被逼到绝境的崩溃模样。他那张原本清冷淡漠的俊脸上,此刻褪去了几分面对敌人时的凌厉,身姿笔挺地往前迈了半步。

高大挺拔的身躯在门前投下一片让人安心的阴影。

“李老师,你先冷静一下。”

楚怀瑾刻意压低了嗓音,那原本清冽如泉水般的声音此刻透着一股温和安抚的力量。他微微弯下腰,并没有去强行拉扯对方,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说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来抓你的。”

跪在门槛内的李建国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如同受惊的野兽般,盯着楚怀瑾那身笔挺的军装,显然并不相信。

“我们是中央派来支援灾区的医疗团队。”

楚怀瑾的目光平静而真诚,字字清晰地向他解释道:“根据医院那边的记录,你是这场瘟疫里的‘1号病人’。我们今天专程过来,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情况,问几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然而,听到“1号病人”这四个字,李建国就像是突然被踩中了某根脆弱的神经!

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颊瞬间扭曲,眼底爆发出一种极度抗拒的惊恐。

“什么1号病人?!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李建国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猛地蹿了起来。他双手死死地抠住木门,作势就要将大门狠狠地关上!

“走!你们赶紧走!别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伴随着他歇斯底里的驱赶声,那扇厚重的木门带着一股劲风,眼看着就要在众人面前重重地合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骤然传来。

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脚,犹如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钢钉,稳稳地卡在了门缝之间!紧接着,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抵在了那即将合拢的门板上。

陆云苏上前一步,单手抵住了门栓。

哪怕李建国在门后憋红了脸,拼命地想要把门推上,可那扇木门在陆云苏那只白皙的手中,竟宛如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李老师,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陆云苏微微抬起头,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门后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声音冷冽如刀:

“所谓的1号病人,在医学上,指的就是这场瘟疫里第一个被感染的源头病人。”

“而你,不仅是目前能查到的最早感染者,同时,你也是这场致死率百分之百的恐怖瘟疫里,唯一一个奇迹般自愈的病人!”

听到这番话,门后的李建国推门的动作微微一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云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那双敏锐的眼眸锁住李建国的眼睛。

“你的回答,对我们至关重要。它或许能挽救外头无数人的性命!”

“李老师,我查过你的资料。你是一位小学英语老师,你是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灵魂工程师!”

“可是现在,你的学校里,有不少曾经坐在讲台下听你讲课的无辜孩子,因为你的问题,因为这该死的传染源,正在大面积地感染!这场瘟疫已经让他们危在旦夕,每天都有小小的尸体被抬出去焚烧!”

“你躲在这间屋子里,难道你的良心就能安宁吗?你难道就不想救救他们吗?!”

这番话,犹如一记极其沉重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建国的心脏上!

孩子。

学生。

这两个词,对于一个将半辈子心血都倾注在讲台上的乡村教师来说,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李建国整个人猛地一愣。

他那双原本盛满了抗拒与绝望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

浑浊的目光穿过门缝,在这位十八岁少女那张素白、冷静却又充满力量的脸上来回逡巡。他看着陆云苏眼底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抵在门板上的双手,力道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

察觉到对方心理防线的动摇,陆云苏那如同寒冰般冷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缓和了下来。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审讯与谈判中最基础,也是最有效的心理战术。

“李老师。”

陆云苏收回了抵在门上的手,姿态放平,温声说道:“我刚才说了,我们是研究团队,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审判者。”

“实不相瞒,我们目前已经调配出了一种能够暂时压制住病情、治愈瘟疫的特效药。外面的情况已经初步稳定下来了。”

听到“特效药”三个字,李建国那灰败的眼神里,终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但是……”

陆云苏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单单有特效药是不行的。病毒这种东西是活的,它会不断地适应环境。  ”

“那么,单独靠特效药去死扛,一旦发生病毒变异,那整个县城,甚至整个国家,就真的全糟了。”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陆云苏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诚恳。

听了陆云苏的这番话,李建国彻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站在门后,那双粗糙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角。他愣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都让人觉得有些窒息。

最终,一声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长叹,打破了死寂。

“吱呀——”

那扇木门,被李建国颤抖着,缓缓地向内完全打开了。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着脊背,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颓然。

“你们……都进来吧。”

沙哑到几乎辨认不出音色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边响起。

说罢,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往屋子里走去。

陆云苏和站在身侧的楚怀瑾对视了一眼。

他微不可察地冲她点了点头,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呈现出一种极其隐秘的保护姿态,护着陆云苏,慢慢地走进了这间屋子。

一踏入房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重到让人忍不住皱眉的霉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久久未散的、刺鼻的中药渣子味和死气沉沉的阴冷。

屋子里很暗。

外面的大太阳被钉死的窗户木板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几缕可怜的细碎光线,顺着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半空中照射出无数上下翻飞的灰尘。

“嚓——”

火柴划过磷皮的粗糙声响起。

李建国从角落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摸出一根火柴,点燃了一盏玻璃罩子都被熏黑了的煤油灯。

昏黄如豆的橘色灯光,勉强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照亮了几分,却也将屋子里的破败与凄凉,衬托得越发触目惊心。

李建国从桌底下拉出两张有些瘸腿的长条板凳,用袖子在上面胡乱地擦了擦,声音毫无起伏地说:“家里简陋,请坐吧。”

陆云苏没有嫌弃,她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在那张缺了漆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楚怀瑾则身姿笔挺地站在了她的斜后方,那双锐利的眼眸如同雷达一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确保没有任何潜在的危险。

而陆云苏,借着这微弱的煤油灯光,那双看似平静的杏眸,已经迅速且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房间的布局打量了一个底朝天。

清贫。

这是这座屋子给人的第一直观感受。

作为一个小学英语老师,在这个年代,每个月好歹也有固定的商品粮和几十块钱的工资,按理说生活不至于过得如此捉襟见肘。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心酸。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唯一的一张床上,铺着打满了补丁的薄被。

墙角的晾衣绳上,只孤零零地挂着两件成年男人的换洗衣服——两件洗得领口都已经发毛、褪色极其严重的中山装。

那是李建国仅有的行头。

但是。

在如此清贫、甚至可以说是一贫如洗的成年男性生活轨迹中,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突兀的异常画面!

在那张破旧木床的床头,竖着一个用几根木头临时钉起来的简易衣架。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粗糙的衣架上,竟然整整齐齐地用木衣架挂着好几件极其漂亮、做工精致的小女孩裙子!

有粉色的确良碎花洋装,有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色公主裙,甚至还有一件在这个小县城里绝对算得上是高档货的红白格子布拉吉!

每一件裙子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顺着那些裙子往下看。

在床脚极其干净的水泥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双小女孩的鞋子。一双是带着塑料小花凉鞋,另一双,则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红皮鞋。

漂亮。

精致。

与这个破败不堪的屋子,与李建国那两件破旧的中山装,形成了极度惨烈的鲜明对比。

可是……

陆云苏的眉头微微一蹙。

整个屋子里,除了李建国粗重的呼吸声,死寂一片。

家里,没有那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的身影。

更没有任何小孩生活的鲜活气息。

那些漂亮的裙子和小红皮鞋,被摆放在那里,不像是日常穿着的衣物,反而更像是一种……

绝望的祭奠。

结合李建国刚才那发了疯般的抗拒,以及现在这副仿佛灵魂被抽干的惨状。

陆云苏那颗向来冷硬的心,在此刻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那双清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似乎,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对“1号病人”这几个字产生如此巨大的应激反应,又为什么会散发出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了。

那根本不是害怕被问责。

那是一个父亲,在经历了某种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后,灵魂破碎的模样。

就在这时,李建国缓缓地走到了两人对面。

他在一张瘸了腿的小矮凳上坐了下来,双手痛苦地捂住了那张瘦削的脸庞,指缝间隐隐可见深深的沟壑。

沉默了半晌。

他才放下手,抬起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生气的眼睛,看着陆云苏。

“你们不是要问吗?”

李建国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颓然与死气。

“你们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既然他已经坦白,陆云苏也没有再绕弯子。

在这种和死神赛跑的节骨眼上,任何的寒暄和虚伪的同情都是浪费时间。

陆云苏上身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眼眸直视着他,直奔主题:

“医学报告上显示,你是一号病人。”

“我想知道,在这场瘟疫爆发的前夕,也就是洪水刚退去的那几天里。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到底去过哪里?你记得你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喝过什么不明水源,或者是遇到过什么特殊的人,才感染的吗?”

这个问题,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钥匙!

一直站在旁边的楚怀瑾,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双幽深的眼眸紧紧地锁定了李建国,等待着他的答案。

然而。

听到这句话的李建国,却并没有陷入回忆。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缓缓地从他那干裂的嘴角扯了出来。

“我不是一号病人。”

李建国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哀恸。

他缓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昏黄的煤油灯光,痴痴地落在了床头那件红白格子的布拉吉上。

两行浑浊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他极力地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崩溃的呜咽,用一种低得几乎只有他们几个人才能听见的嘶哑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残酷到极点的真相:

“我女儿……”

“我的女儿,才是真正的一号病人。”

此话一出。

陆云苏那张素来清冷淡定的小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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