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壶浊酒寂寞销
月环离树梢,夜色同皎皎。
鹤泽推开院门,独自走了出去。手里还端着酒盘:一壶酒,一盏酒杯。
缓步走到隔壁院门外,轻轻叩响了门扉。
“砰砰…砰砰砰…”
“谁人深夜来此?”护院的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着,走向院门。
“谁呀?”小厮趴在门缝上,向外瞅着,有些不满。
“告诉你家主人,白鹤泽邀他月下小酌。”鹤泽在门外,字字沉静而来。
“噢…原来是鹤泽姑娘…我…我这就去回禀主人。”
小厮本就是桃庄的人,自然认识鹤泽。开了门,慌忙地回身便向院内跑去。
只跑出五、六步,迎面,苗居溪却已站在院中。
“主人…白姑娘在门外…”小厮也喜出望外,以致有些慌张。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听到敲门声,苗居溪就下了榻,刚行到院中,听到敲门人竟然是鹤泽,惊喜万分。
巨大的喜悦排山倒海般滚涌上来,只剩满怀的欢喜。
几步迈到门口。
见鹤泽独自一人端着酒壶、酒杯站在门口。
夜风撩起她的披帛,轻曳着,仿若月下仙子。
“鹤泽…”苗居溪先开了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鹤泽却不答话,转身向不远的林中行去。
苗居溪紧步跟随着。
穿过两排高树,便是一片棠棣花林,再远处是一座座连绵的深山。
黄艳的花朵,漫舒在月下,不知是月光染黄了花朵,还是花雾迷蒙了月光。
花月天一色。
拣在一块平滑青石上,鹤泽放下了酒盘。
抬头看着苗居溪,“哥哥在这荒凉的陌上,可是寂寞?”鹤泽语气平静得如一池清水。
没想到鹤泽会这样问自己,苗居溪听着,却突然地心痛:
寂寞!何止在这陌上!
这些年,陪伴自己的,除了寂寞,便是思念。而那思念却又是寂寞的□□。越是思念不休,越是寂寞无边。
心里的那缕存念,外人看起来似是灰飞烟灭,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多情的惊涛一直在那里拍打着江岸,不肯离去。
苗居溪对着月光和远处的寒山,长叹一口气,“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哼。”鹤泽冷笑了一声,“哥哥在学苏公豪迈吗?”鹤泽冷嘲道。
苗居溪并未愠怒,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妹妹问我是否寂寞,我便心有所感。实则我的寂寞相比苏公没有不及,只有更甚。苏公寂寞在清冷世道,不肯攀就高枝,我却寂寞在相思无门,情意无着。我从不为功名寂寞,功名与情意,于我不难取舍,若能携手心爱之人,安度一生,功名又算得了什么!”
满丛黄花,颤颤悠悠,鹤泽的心也有一丝颤抖。
慢慢地斟满了一杯酒,递到苗居溪眼前,“好!哥哥竟是这般豪爽。今日暂不提那寂寞了,哥哥干下这一杯!”鹤泽注视着苗居溪双目,忧愁却掩饰不住。
“怎能不提?妹妹问我寂寞,可妹妹何尝又不是忧愁万里,踽踽凉凉?”苗居溪边说着,接过酒,一饮而尽。
鹤泽不言语。
今晚,她是有意而来,心里再多凄凉,也不能乱了方寸。
接过苗居溪手中的空酒杯,轻轻放在青石上,抬手又斟上一杯。
“鹤泽,你还不明白吗?我心里无神无上,只有你白雁泽一个人。天谴雷劈、千古骂名,于我都是虚空,只要能有你,我什么都愿意!难道我多年的痴心也换不来你的回心转意?”
又一杯酒递了上来,“哥哥言重了。哥哥现在手握桃庄命脉,鹤泽倾慕哥哥胆识还来不及呢…只是心意本就在那里,何来回转一说?”鹤泽说着,嘴角浮上一丝冷笑。
苗居溪并未接过酒杯,右手突地一把抓住鹤泽的手腕,“妹妹的心意在哪里?”边说着,左手捂住胸膛,“在这里吗?在这里吗?”
鹤泽扬起头,不语。
连天地穹土都知道,鹤泽的心在哪里?苗居溪怎能不知。
“鹤泽,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回白家,我现在就放下一切,什么都不要,好不好?鹤泽?好不好?”见鹤泽不语,苗居溪松开手,扶住鹤泽肩膀,恳求道。
“哥哥先喝下这杯酒。”鹤泽仍是表情平静。
“好!我喝!”苗居溪接过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苗居溪抹了一下嘴角的残酒,“好久没有这样畅饮了。”
“哥哥既然要畅饮一番,便要不醉不休。”夜色掩饰着鹤泽的假意。
苗居溪只当是明月下的美人美酒,哪有不饮的道理。
只是看着鹤泽在月下,亭亭玉立在自己的面前,仿佛少时的模样,心里只剩下怀念和欢喜。
又是一杯。
“鹤泽,明日我便抛掉一切,带你回白家…”苗居溪呓语着,“鹤泽,我有些困冷…鹤泽…”苗居溪话未说完,站立不稳,仰倒在地,手指微动,似要挣扎,却没有一丝力气,只抓住了近旁的一枝棠棣花。
倒在地上,苗居溪口中只剩微微地呢喃:“鹤泽…鹤泽…”声音小得,敌不过微风拂过花枝,花朵摇曳的声音。
“哥哥莫要怪我,我只想拿到金符。”见苗居溪虽然倒地,却还有半分清醒,鹤泽弱弱地道。
苗居溪再没有任何的回应。
鹤泽俯下身子。
她想赶快找到金符。
看着苗居溪躺在地上,鹤泽竟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费尽心机地要把他迷倒,便是要取他身上的金符。
可当苗居溪倒地不起后,鹤泽却又失了魂,有些害怕起来,只蹲在那里打着哆嗦。
不行!不能这样!一定要拿到金符。一定要回桃庄找到青山。
鹤泽颤抖着,在苗居溪的腰间摸索着,除了一块玉佩,什么也没有。
找不到金符。
鹤泽的手在苗居溪身上胡乱摸索着。手心沁出了冷汗。
难道金符不在他的身上?
正不知如何是好,见苗居溪的胸膛微微起伏。右手慢慢地抬起,落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轻轻拍了两下。
苗居溪此举何意?
他为何要拍自己的胸膛?
难道是他把金符藏在了心间?
鹤泽伸手慢慢地触向苗居溪的胸膛,他温暖的肌肤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冰冷的指尖倏地游遍向全身,鹤泽禁不住抖了一下,一枚硬质的东西触在了指尖,鹤泽急忙伸手去探,一个物件落入手心。
应是金符!
鹤泽激动不已。
正要抽出手来,苗居溪一只手却突地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把鹤泽握着金符的手按在了他的胸间。
鹤泽想使力抽出,无奈苗居溪手力太大,只能由他按住无法动弹。
鹤泽看着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却不见他再有一丝动弹,慢慢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也渐渐没了气力。抬眸看苗居溪的脸,正触着他那迷蒙无力的眼神,带着满目哀怨和不解。
苗居溪终是完全昏迷了过去。
鹤泽急忙爬了起来。
她要赶紧带着金符去找照若。
今晚带她下山的人想必已在照若的屋里等待着了。
回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苗居溪,只见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畔,满树的棠棣花纷乱在那里,只剩一片暗黄。白日里花朵,再是如何绚烂,也敌不过漫无边际的夜色,纵有月光相照,也逃不过形只影单的结局。
“哥哥。”鹤泽站在苗居溪身旁,悠悠地、真切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要回桃庄了。”
苗居溪不能言语,两滴泪珠挂在眼角,手中还握着一株方才挣扎中扯下的棠棣花。
鹤泽奔跑着,出了林。
不知为什么,没有一丝得逞的喜悦,心事重重,双脚似有千斤重。
身后,苗居溪孤独地躺在那里。
……
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照若早已在堂中等候,百桐不在,却是棠棣在一旁陪伴。
“金符拿到了?”照若急切地问道。
“嗯。”鹤泽点了点头,走向前。
“我将倚风支开了,他此刻在子路的屋里。妹妹不必担忧。”照若说着,拿出了一身灰色布衫,“妹妹先换上这身衣裳。”
照若换了衣裳,又包了头巾,头巾宽大得遮住了额头,这一身打扮,在黑夜中还真是让人很难认得出。
“妹妹这一身打扮便是白日里也不好辨认,事不宜迟,妹妹这便出发吧。”
“啊?我一个人吗?”鹤泽惊讶了一声,她还等着送自己下山的人呢。
照若笑了笑,“怎能让妹妹一人下山?今夜由棠棣护送妹妹…擎天被安排了守林,遮天、绕天等人是信不过的。妹妹不必担心,棠棣自幼便长在陌中,对下山的路熟得很。”
“嗯。多谢姐姐安排。”鹤泽看着照若,谢道。
原来今夜送自己下山的人竟是棠棣!
刚才没有细瞧,此刻才看清,原来棠棣也早已换上了普通农家女子的装扮。
“快些走吧,别再耽搁了。”照若催促着。
棠棣走上前,“姑娘随我来吧。”声音淡如轻风,说完,已低头迈步到了院子。
鹤泽跟了上去,回头朝照若点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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