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长见崖边识子路
雁泽被遮天拖着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位黑衣男子，行步匆匆，面露急色。
见到眼前景象，黑衣男子一诧，略皱了一下眉头，但想必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所以也并未细询，而是直接问道：“我大哥可在？”
遮天点点头，黑衣男子急奔进屋内。
雁泽被遮天拖拽着，一直到了‘长见崖’边。
雁泽探视下去，只见此崖深不见底，股股烟淼从崖下浮升上来，如置身仙境。对面百米远便是另一山身，被茂盛的绿树覆住，仿若一目滴翠。
雁泽并不觉得恐惧，自己若是葬身此处也是欣慰，强过横尸荒野，想来老天对自己也不薄。想了想，竟嘴角含笑。
“姑娘，请吧。”遮天解开缚住雁泽的绳子，在身后催促。
雁泽挺胸缓步走向前，突觉脚底有些软软滑滑，垂目看去，只见脚底所踩的竟是一层绒细的青苔，那浅绿的颜色浸在蒙蒙烟雾中，随着烟雾漫上脚踝，温柔缠绵。
雁泽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那个总是喜欢浅笑的男子此刻会在哪里？
想到这儿，雁泽突然觉得有些不舍。不舍桃庄那漫天的桃花芬芳，不舍医馆那百味陈香草药，不舍漫竹林里婆娑柔静的青竹，不舍…不舍青苔…
幸福曾经来过，却消失得那么快。
她知道，此时，没有人能救得了自己了。
既是上天注定，何须强求？
“青苔，来世早早来寻你！与你一起青梅竹马！”想到此，雁泽张开双臂，便要纵身跃下。
“且慢！”一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伴着急冲上前的脚步声。
雁泽并未回头，已辨出是灰衣男子的声音。
“听闻你是个郎中，可会些许接生之术？”灰衣男子在离雁泽三步外站定。
雁泽回眸，微微一笑，道：“会又怎样？”心中满是恨意。
听到肯定的回答，灰衣男子跨步上前，一把便把雁泽拉向后，道：“如若会，此刻便与我一同前往。”
雁泽猛力甩开灰衣男子，愤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万念俱灰，本要赴死，你却让我去替人接生！还是罢了吧。”
灰衣男子恼怒至极，掏出短剑，指向雁泽，逼道：“今日你非去不可！”
雁泽哪里有丝毫畏惧？昂起头，面不改色。
此时，站在后边的黑衣男子缓步走上前，躬身行礼道：“这位姑娘面相柔善，定不会见死不救！我嫂嫂命悬一线，求姑娘施手相援！子路在此先拜谢了。”说完，又深鞠一躬。
雁泽打量过去，只见那黑衣男子年纪十七八岁，白净清雅，目光灿灿有神，一抹红唇竟不输于女儿家，虽着布衣，却掩不住超凡的气韵。一身黑衣越发衬得面容俊美无暇。
没想到他竟能为嫂嫂躬身求援，想必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似那灰衣男子冷漠狡恶。
雁泽已经瞧出，这个自称“子路”的男子应是灰衣男子的兄弟，见哥哥语气粗暴无礼，眼见雁泽又不为所惧，所以便只好上前化解。
雁泽感其一番诚心，叹口气，招手道：“少郎不必多礼，我这便随你去救治你家嫂嫂便是。”
子路听到雁泽已经应了，灿然而笑，连眼神也带笑意，目光明亮似朗夜里的一弯皎月。
雁泽虽已答应，灰衣男子却仍拉长着脸，瞟了一眼雁泽，转身便走。
子路待雁泽动身后，与她并伴而行。遮天紧随其后。
“在下宋子路，敢问姑娘芳名？”子路边走边问道。
“白雁泽。”雁泽并不愿过多回应，只简单地报了姓名。
“好名字！”宋子路赞道，又朗声吟诵：“东溪一白雁，毛羽何皎洁。薄暮浴清波，斜阳共明灭。”
雁泽也依稀记得这是唐人的一首诗，此刻由子路朗声吟来，竟是意韵无穷。
雁泽并不做声，看了一眼在前踏步疾走的灰衣男子，又看了看一旁文雅清儒的宋子路，她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这二人虽是身形相似，性情却是迥异得很。
不等雁泽开口询问，子路已察觉出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灰衣男子的背影，道：“那是我大哥宋倚风。”
果真是兄弟二人！
雁泽轻摇了摇头，心里唏嘘感叹不已。
这兄弟二人，一个文雅如初春细柳抚波，一个却冷冽如寒冬劲风袭谷。
雁泽正思量着，宋子路又问道：“姑娘可是居于九桃庄？”
雁泽定睛瞧着他，心里诧异：他如何知晓？
见雁泽盯住自己，显是疑惑，子路含笑道：“姑娘面若桃花，又是满身桃花香气，若非从九桃庄而来，还能是哪里？”
雁泽听他这一番分解，倒也是有几分道理，这少郎只几句闲话，竟是不着痕迹地夸奖了自己。别人若是这般夸奖，雁泽只当是油嘴滑舌的奉承，但此刻从子路口中说出，竟教人觉着万分真诚。
雁泽微微点头，又莞尔一笑，算是默认了。
从长见崖边折回，路过茅屋，四人径直进了屋前的桑林。
雁泽随着他们左拐右转，无论走到哪里，只觉情景都异常相似，根本无法辨别方向，若没有人带领，外人恐怕要迷失在这桑林里头无疑。
“我们这是要去向哪里？”雁泽忍不住问道。
“风桑陌。”子路回答。
雁泽奇道：“我只知有九桃庄，三田庄，万雪庄，这风桑陌却是从未听人提及…”
子路脸色略一深沉，似是不相信雁泽说的话，反问道：“姑娘竟然不知？”
雁泽点点头。
“桃庄人人皆知的事情，姑娘竟是不知？”子路疑惑。
见子路不相信自己所言，雁泽淡然道：“我并非桃庄之人。”
对于雁泽的身世，子路并不知情，此刻听她如是说，也是诧异万分，但见雁泽神情凝重，也不便再多问，只能抱拳，歉然道：“子路无心烦扰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
雁泽却不再说话，只埋头随行。心头再次涌上深深的忧伤。
见林中桑枝缠绕妩媚，雁泽想起青苔曾说过，要栽种两株榕树…这桑树虽不是榕树，但见其横枝交错，绿叶层叠，也不免令人触意感伤。
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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