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一晚,芸霁最后并没有回去大院儿。
从余四季家出来之后,他把车停在来半山公路的路边,从那里可以远眺整座b城的夜景,灯火辉煌,宛似一颗被夜幕笼罩的水晶球。他断断续续抽了几根烟,待到烟盒变空,他才将之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悠悠的吐出最后一缕烟丝,他一面松了松领带,一面坐进车中,踩下油门,性能极好的超跑在清亮的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朝着尚玉苑的方向而去。
凌晨,值夜班的年轻保安正仰在椅子上眯眼打盹,忽的被敲玻璃窗的声音惊醒,一个激灵,险些摔倒在地。
看见窗外的人后,他长吁一口气,拍着胸脯打开门。
“芸先生,这么晚才回来呀?”
芸霁笑了笑,手伸进裤兜中,想掏根烟递给他。裤兜中空荡荡,他这才想起自己将烟盒都扔了。
手从裤兜中拿出来,手指尴尬的搓了搓,他说:“小李,帮个忙。”
李然从派出所监控室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眼圈是黑的。外面已是深夜,院子里的路灯孤零零的亮着。
连着看了十来个小时的监控,他该是累的。可是此刻,身体上的疲乏和方才从监控中查看到的影像带来的震惊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他呼吸又急又重,一只手叉在腰间,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依然无法缓过神来。
最后,他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白色墙壁上,发出一声低咒。
临近一间办公室中值班的同事听见动静探出身,“咋了,哥们儿?”
李然摆摆手,掏出手机朝外走去。
电话拨出去之前,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很晚了。
那一边拖了很久才接电话,并且接通知后一直没有说话。
李然以为他已经睡了。
他清了清嗓子,沉着声音说:“阿霁,这事儿,我拖不到明儿,必须现在跟你说。”
听筒中有呼吸声传来,其余都是静默。
李然已经走到院子中,仰头看着夜空中缓缓遮住月亮的几朵乌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中那团燥郁舒缓了一些,才开口说道。
“按你说的地点和时间,我今儿调了监控。那个盛霈······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尚玉苑。”
停顿两秒,他补充道:“你家那栋楼。”
芸霁仍旧沉默不语,李然忍不住皱了皱眉。
“监控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那儿,今儿早上,他和那人是一块儿离开的。”
在这一处,李然下意识的避开了盛霈这个名字。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又闪回着须臾前在看到的最后画面。
那个女人是被人抱着出来的,她的额头还淌着血,晕红来眉眼。就是那样一双被鲜血侵染的眼睛,震慑住了李然。她分明还是昨日的衣着打扮,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脚底油然而生,那一刻,李然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臂制服下,如雨后而春笋般迅疾冒出的鸡皮疙瘩。
院子里有一个平时供大家消遣运动的乒乓球台,他走过去,微微一垫脚尖便坐了上去。
“阿霁,”他低着头,说:“是丁修。”
电话那一端的人到最后都没有说话,他简单粗暴的结束了这通电话。李然只听见“啪”的一声巨响,震动耳膜。
他能猜想到那一边发生了什么,所以并不惊诧,也不焦急。收好手机,颀长的身子往后倒去,躺在来乒乓球台上。
乌云又多了几片,也开始起风了。
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疲惫,于是懒懒的闭上眼睛,拉长放缓了呼吸,心中想着:今晚就这样吧!
明天,明天开始,该好好算账了。
明天,应该是个下雨天吧·····
丁修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芸霁,他联系不上他,电话总是关机,大院儿尚玉苑也总是不见人。
程宇泽也在找芸霁。
在这一个星期中,他的公司出现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导火索便是芸霁先前负责的那一个土地投标贷款项目。
这一天,跟了丁修多年的秘书看到丁修从顶楼董事长办公室下来的时候,额角处又红了一块儿。
他立刻埋下头,不敢多看,不敢多问,但他能猜到那红肿是怎么来的。
几天前,他和丁修正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董事长气势汹汹的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他甚至没有给丁修起身打招呼的机会,便将手中坚硬的蓝色文件夹狠狠地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中丁修眉心。
至今,那里还能看出淡淡的印记。
丁修用力扯开领带,颓败的坐进转椅中。他取下眼镜,揉捏了一会儿晴明穴。
“还没联系上芸霁?”
秘书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说:“是,一直是关机状态。”
听闻此,丁修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猛地起身,手中的眼镜狠狠地甩出去,砸在秘书脚边,镜片碎裂。
“关机,关机,关机!就只会打电话吗?去他家找会不会!”他怒吼。
秘书被吓得打了一颤,夹着肩膀,说:“我,我,我们没有芸总的住址。”
丁修一愣,长叹一口气,恢复了理智。
是了,芸霁的身份,于他,与程宇泽而言,都是特殊的。公司上下,除去他们,确实再无人知晓他的住处地址。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中,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吧。”
秘书如获大赦,点着头朝外急走。走到门口处,双手已经拉开半扇门,又忽的想起什么,思想斗争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小步的退了回来。
“丁总,您去楼上的时候,有一位程雨蓉女士打来过电话找您。”
程雨荣,这名字和楼上那位大老板的名字这般像,他万不敢耽搁。
丁修缓缓地抬头看向他,蹙眉,“你说谁?”
“程雨蓉,她说您叫她蓉姨。”
丁修淡淡点头,“说什么事儿了吗?”
“她叫您今儿晚上过去吃饭。”
程家搬离大院儿后,也算是彻底分了家。
程宇翔离开政界,靠着从前的人脉关系网,经营着一家小型的软件集成公司,不如从前大富大贵,但也算小有成就,却始终是独自一人生活。
程雨蓉安博彦夫妇早有自己的房产,离大院儿不远,两百来平的双层大户型,带着曹姨也够住。
小姨程宇芬早已远嫁美国,拿到了绿卡,很少回来了。
丁修在楼下徘徊的时间有点儿长,他已经许久不曾单独拜访过程家了。没人明说,但大院儿里的人都清楚,从前的丁、芸、程、黎四家,在逐渐疏远。
就程雨蓉此次的突然邀约,丁修想不出个所以然。
来时,他状似无意的跟程宇泽提了一嘴。
程宇泽很忙,连抬头看他的功夫都没有。
他只说,你去就是,这样的事儿还要拿来烦我吗?!
又撞了枪口,丁修哂然。
未料,临走,程宇泽却又忽然抬眸瞥他一眼。
过去了,顺便问问芸霁的消息。
然而,当程雨蓉擎着一贯的温柔笑容将他迎进门的时候,丁修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必要“顺便问问”了。
因为,那个需要他“顺便问问”的当事人正坐在客厅中,和安博彦说着话。
他忽的松了一口气,竟然有了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程雨蓉招呼他当自己家,然后便进了厨房,和曹姨一起准备晚饭。
安博彦和芸霁一齐看到他,安博彦笑着,芸霁面无表情。
丁修走过去和安博彦打了招呼,然后坐到芸霁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聊什么呢?”他问。
芸霁只挑眉睨他一眼,自顾自的往自己面前的茶杯中倒茶,嘴角轻轻的牵动了一下。
丁修只觉心脏似乎失重了一秒,他从那一抹斜扬中,分明读出了嘲讽的意味。
安博彦重新掀开一盏茶杯放到他面前,一面接过芸霁手中的茶壶,一面说。
“正说最近银行业放贷受贿······”
“爸,接电话!”
安煊从楼上冲下来,举着手机着急的大喊。
安博彦放下茶壶,斜头看他,“谁呀?”
“我姐,你快点儿接,我上面游戏还开着呢。”
安煊冲过来把手机塞到他手中,然后又火急火燎的跑上楼去。
“臭小子。”
安博彦朝另外两人笑笑,拿着手机到阳台那处接电话去了。
丁修浅抿一口茶,看一眼芸霁。
“最近干嘛去了,都找不到你。”
芸霁向后靠进沙发靠垫中,他斜眼看着丁修手中的茶杯。
“不烫吗?”他淡淡地问,好听的声音没有起伏。
丁修笑着放下茶杯,“这个温度的茶最香。”
芸霁颔首,想起什么似的,说:“忘了,你比我会品茶。”
“哪称得上品,喝得多就习惯罢了,你们这些小孩儿就喜欢喝那些乱七八糟的饮料。”
“小孩儿吗?”芸霁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搔着头发。“你从前,倒是最把她当小孩儿。你还总叫她小家伙来着,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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