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年的初秋，他们还有过一次远行。
那时，芸霁出国的手续已经基本办妥，只等年后远走他乡。风雨没将难过不舍说出口过，只是看着芸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粘着他。总是他去哪儿，她跟哪儿，即便是那并不愿多回的大院儿，只要他回，她也跟。
因为出国的事情是程宇泽安排的，回大院多是为了与他碰面。
有一次，他们又约在程家见面，程宇泽拿来了诸多国外大学的资料，美名其曰任芸霁选择。
他们在客厅谈了许久，大部分时间都是程宇泽说话。芸霁颀长的身子窝在沙发里，情绪淡淡的，只偶尔应一两声。
程宇泽对此是有不满的，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瞟过在落地窗前看书的女孩儿。
看书当然只是幌子，一刻也不愿停歇的看芸霁才是风雨的目的。所以，她对上了小舅舅的目光，清冷疏离的目光，是在怪她牛皮糖似的无所不在。
到底，该谁怪谁。
于小舅舅程宇泽这人，风雨心有忌惮之余，埋怨也必不少。
是自老家归来月余之后，是最初知晓芸霁来年要远走他乡之时，是在她茫然无措难过悲伤不能自已的时候，丁家哥哥安抚小猫小狗似的摸着她的头，无可奈何又不失温柔无限的告诉了她一些背后的故事。
芸家从前有位小姐，如花似玉，云样的美，水当当大院儿最俏一枝花，奈何天意弄人，盛开得那般美好的姑娘却枯萎在最好的双十年华。芸小姐追求者甚多，从家门口排出十里长街不算夸张。
风雨，她招来了那么多人的喜欢，可是她自己却只喜欢一个人。
丁修没说那人是谁，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可倘若再不明白，那便当真是愚笨。
所以，风雨是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当初小舅舅要她远离芸霁，不是对芸霁心存芥蒂，而是出于对她的嫌弃。
丁修还说，芸霁是那姑娘最疼爱的弟弟，程宇泽爱屋及乌，这辈子便是要替那姑娘护芸霁一世安稳。
风雨去看芸霁，他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精雕细琢的侧颜比细碎的阳光还要美好。
他还是她的男孩儿。
是的，至少，现在还是。
当时间与距离的中轴线以平行的距离同时无线拉长，被留在原地的人，除了不舍不安以及慌张，不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当秋日的残阳将万物的影子越拉越长的时候，安博彦归家。
他的面色憔悴的厉害，比夏天刚回来时更加疲惫难看了许多，从前和煦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了。
看见客厅里的人，他微微停顿了脚步。
芸霁坐直，叫了声，彦叔。
安博彦只点点头，浓墨般的眉眼皱了皱眉，然后大踏步的上楼去了。
他离开之前，眼神只冰冷及其所及之处，让风雨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乱了节奏。她不敢随那目光直白的看过去，只用了余光。
程宇泽俊逸的薄唇间有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程家出事了。
夏天，风雨便有这个认知。只是没人会跟她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询问。唯一一次提及过家中愈发沉闷的气氛还是对芸霁说的。
那时，他挑着眉转了转眼珠，然后用两指捏着她粉嫩的脸颊。
大人的事儿，小孩儿家家的别管。
这人总爱亏她。风雨想了好一会儿，在他已经开始去做别的事情的时候，才嘟囔着回了一句。
小孩儿家家的谈什么恋爱。
于是，难得的看见了牙尖嘴利的芸少爷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发懵表情。
风雨得意洋洋的偷笑，转身要跑，被芸少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拦腰抱住。
芸少爷美人计用得得心应手，一颦一笑便迷了人眼。
那不谈就是咯，只要某些人莫要哭便成。
你瞧这人多耍赖，一面□□一面威胁，当真是将人的软肋拿捏得死。
爱情本就不公平，爱得浅的最敢肆意威胁，爱得深的只能担惊受怕。
这话是陈思告诉风雨的。
话说回来，重遇陈思，便是在那最后一次，初秋的远行。
又一次的十一长假，俩人单独出行，选了陈思来自的城市。去之前风雨便总想起陈思，那城市属四五线，占地面积不大，偏远淳朴。
若陈思留在家乡，说不定便能再见。她抱着这样的期望，也将陈思和苏朝阳的事说给芸霁听。说来，这两人他到都见过，也算的上有缘。
芸霁斜眼鄙视她对缘分二字肤浅的理解。
四天三夜的旅程，没有跟团，风雨自己从网上找来这个城市所有景点的资料，然后每每去到一处，便有模有样的讲给芸霁听。
芸霁心血来潮，给她买了几样东西，一顶宽沿小帽，一面彩色小旗，一个电动喇叭。
东西送出去的时候，他们在倚山而建的小旅馆里，十来平的双人间，木桌木椅，陈旧但干净。
风雨盯着整整齐齐排列在床上的三样物品，眨眼发愣。芸少爷在一旁捂嘴憋笑。
“芸霁，”风雨蹙眉回头瞧他，“还少一样。”
芸霁挑眉，“啊？”
“再有个马甲，全套就足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脸满足。
芸霁扶额，走进一些，把姑娘的笑脸捧进双手，像一朵花开在手心。
“这么喜欢干这个呀？”
风雨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喜欢。”
“像喜欢小爷我那么喜欢么？”芸霁问，笑得痞坏。
这问题有毛病，风雨想，完全不同的物主，并不具有可比性。
但她在他的手掌中仰着头，停顿了一会儿后说：“更喜欢你。”
芸霁点头，一副“小姑娘挺识货”的得意。
风雨又说，这次声音很小，“最喜欢你。”
在小城的最后一天，芸霁丢了钱包，急坏了两人。
钱包里有些钱，但不重要，反倒所有证件也在里面，这就比较麻烦了。
去派出所报案的路上，风雨忍不住念叨：“说好几次，别放屁股兜别放屁股兜，景区这么多人，稍不注意就会被顺走。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呐，现在好了······”
“唐僧啊你。”走前头的人脸拉得老长，回头瞪她一眼，眉头皱出不悦的起伏。
她站住不再走，斜着眼睛与他对峙。
两个人第一次这般剑拔弩张的对峙，谁也不服谁。
足足一分钟的静止画面，到底理亏的是自己，这姑娘又难得发一次脾气，芸霁长呼一口气，打算男子汉能屈能伸一回。
却是一个犹疑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僵局。
“吴风雨？”
风雨稍稍惊奇，回头。
“啊，真的是你。”那人一身漂亮的当地民族服饰，惊喜的小跑过来。
惊奇转惊讶，风雨睁大了眼睛，“陈思？！”
来人可不就是大一退学的陈思。她脸色红润，比从前胖了些许，跑起来身上挂件叮叮当当，好听又好看。
与从前高冷的那一个陈思全然不同。
“看你好久了，没敢认，还真的是你啊。”陈思停在风雨跟前，笑得特别好看。
他乡遇故知，这故知还是自己来时特意想过的人。风雨高兴得很，“是啊是啊，我来的时候还想这是你家，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你。”
“陈思，”她将人从上到下又细细看了一遍，说：“你变漂亮了。”
陈思打趣：“以前不漂亮么？”
“不是不是，以前也漂亮，现在更漂亮。真的，更漂亮了！”
“吴风雨，你还是这么傻。”
“啊？”
风雨怔楞，陈思哈哈大笑，爽朗得与这个小镇上的每一个淳朴姑娘一模一样。
“这是，你男朋友？”笑过之后，她瞧了眼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男孩儿，问道。
风雨看一眼芸霁，又想起方才的不愉快，闷闷的唔了一声。
芸霁撇撇嘴，又瞪她一眼。
看出两人之间不对盘的小气氛，陈思了然的笑笑，“你们是来旅游的么？学校现在在放十一假吧。”
风雨点头，一提就生气，“嗯，已经来了好几天了，本来打算明天回去的。”
本来打算？陈思问：“怎么了么？”
风雨张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一旁的人先冷冷的催促道：“快点儿，派出所都要下班了。”
“出什么事儿了，要去派出所？”陈思问。
风雨瘪嘴道：“他钱包丢了，身份证车票都在里面。”
陈思颔首，看向芸霁，笑着说：“别急，派出所24小时都有人值班的。我领你们过去。”
“别，多麻烦你。”风雨不好意思的推却。
陈思说：“顺路，我也要去那儿。”
“嗯？”
“去送饭。”陈思把手中饭盒拎起来给他们看，“我爸在那上班。”
因为陈思的“裙带关系”，报案过程很顺利，并且得到了派出所民警拍着胸脯的保证，明天来领失物吧！
陈思的父亲风雨见过，朴实友好的一个中年男人。听说风雨是陈思同学，看了风雨好一会儿，拍着脑门说见过，见过。然后一顿，立刻转开话题，问及报案一事。
从前见面的时机不好，谁都不愿再提及。
只是听民警们总唤他，苏所长苏所长的，这让风雨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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