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未央不寐 2

　　

　　日子虽然沉闷，却仍如逝水不曾停歇，滚滚或脉脉地流过，终于到了皇后懿旨所言的朔日①当夜。

　　酉时刚至，天却已经完全黑下来，天际滚动着灰蒙蒙的阴云，令人无端心口滞闷。

　　依旧是莫晴，提着食盒来寻莫晗。走到他房门口，莫晗却正开门出来，两人碰了个正着。

　　“阿晴，我正要去寻你。”两人这几日都有些心结，各自待在房中没怎么说话，此时蓦然碰上，都有些不知何处而来的尴尬。还是莫晗接过食盒，侧身让了莫晴进来。

　　“小年糕告诉我，悦宾楼新来了粤地的厨子，做出的花雕鸡特别地道，就让他去买了，想要请你和修泽过来一同品尝。”莫晗道。

　　他口中提及的“小年糕”本名张年，是张府派来伺候莫家姐弟的小厮，刚被莫晗叫去请张瀛过来，说话的工夫回转来，却说是张侍郎带张瀛出门做客去了，幸而莫晗买了两份，便命他将其中一份送去厨房，替张家父子热在灶上，以备回来就可尽快食用。

　　莫晗打开莫晴带来的食盒，将饭菜一一摆好，打开最下一层，竟然发现一个小巧的细白瓷酒壶。莫晗十分诧异，莫晴是盗神传人，虽然现在做的是反其道而行之的寻失物行当，但为了行动平稳神思清明，几乎从不饮酒。

　　莫晴见莫晗的手顿在半空，自己动手拿了酒壶出来，立刻给自己和莫晗都倒了一杯：“第一杯，敬婆婆当年大义，收留我并帮我疗伤。”说完，素手一扬，杯中酒纷纷飞出窗口，如同一场晶莹小雨，洒落到窗外土地之上，蒸腾出淡淡的酒香。

　　她继续给酒杯续上酒：“这第二杯，谢你小小年纪，当时在河中却肯不顾性命相救，不曾弃我而去。”说着一送再一扬脖，喝了下去。莫晗眼波一荡，想要拦都来不及。

　　莫晴说的，是当年古婆婆于兵荒马乱之中为保护她姐弟而死后，两人逃到涠水边上，没想到莫晗身上的玉佩不慎露出，遇到觊觎玉佩穷追不舍的匪兵之时发生的事情。那时的莫晴虽然小小年纪已在江湖崭露头角，身负不俗武艺，奈何之前受的伤没有痊愈，匪兵又人多势众，她力有不逮，只得和莫晗一起跳入湍流不息的涠水中。

　　莫晴左臂伤势颇为严重，本以为落水后必死无疑，谁料当时才十岁的莫晗竟然有那般狠劲，钻入水中度气给莫晴后，硬是拉着她闯过激流险滩和河水中无数****尸体到了对岸，令两人都活了下来。

　　莫晴再次续上：“接下来这第三杯……”话未出口，莫晗伸出一只手来，把杯口盖住了。

　　“阿晴，你不会饮酒，别喝这么多这么急。”莫晗说完，将那酒杯拿走，重新替她倒了杯茶。“你我之间，以茶代酒便足够了。”

　　莫晴听到他说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唇角的笑容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你我之间……你我之间？阿晗，你向来聪慧，你我相依多年，你自然明白我想说什么。我今日带酒过来寻你，是听闻一个说法，叫做‘以血为誓’。”她忽然停住，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刺向手指，立时指腹上便沁出一颗圆润殷红的血珠来。她伸手到莫晗面前，将手指上的血抹在方才被他拿走的那只酒杯边沿内侧。

　　细白瓷的酒杯晕染了血色，莹艳刺目，那滴血顺着杯壁缓缓流入酒杯，转瞬融入其中，冲淡了血色的酒发出微微的红色，反而更有了一种妖异的感觉。

　　莫晗大惊失色，莫晴却并不管手指还在流血，端起茶杯跟他的酒杯相碰，干脆地一饮而尽：“明熹，你若愿听我劝告，就满饮此杯；若执意赴约，你我多年姐弟之情，便如此杯。”说时一扬手，茶杯被她向后抛去，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四分五裂，即便全部拾回，也无法拼凑出原貌。

　　莫晗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那清脆的碎裂声震撼到了。他忙起身寻了条干净的帕子，要去替莫晴止血，却被她挣脱开了。他抬起头，只见莫晴杏目圆睁，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眼瞳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不由望住她的眼睛，再挪不开眼，那眼中渐渐凝聚起悲伤，绞得他心口酸痛。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举起酒杯送到口边。

　　莫晴见莫晗举杯饮酒，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见他又收了回来，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滴了血的酒泼出来，洒了他满手满袖：“阿晴，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你！”莫晴又惊又怒。莫晗向来柔顺谦恭，聪慧识礼，两人相处融洽，感情深厚，多年来他更是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甚少反驳从未叛逆。可这几日，在这般危险的事情上，他却再不肯听她的话。莫晴正欲起身，打算放弃怀柔武力解决，身体却突然一阵酸软，不受控制地歪倒在桌边。

　　“这茶……”

　　莫晗点点头：“同你的血酒一样。”

　　莫晴的血酒和莫晗的茶都是下了药的，二人都料到彼此意见仍旧不会相合，竟同时想出了这样的法子。莫晴想过莫晗会抗拒，所以以情相逼，没想到却疏忽在他一贯的顺从，才着了道。

　　莫晗俯身轻轻将她抱起来，送到对面她房间的床上去，蹲在床前的脚踏上，用清水替她洗净手上伤口，擦了药膏，包好干净的帕子，又细心替她盖好被子。

　　“阿晴，你好生睡上一觉，我……我自会当心。等我回来，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莫晴脑内昏沉欲睡，眼光迷离间因为焦急，流了许多泪水，被莫晗轻轻拭去。莫晴努力保持清醒，只觉得莫晗目光流连，细细看了她许久，指尖温柔将散碎的额发轻轻拨到她耳后去，那动作颇带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缱绻，只是她正忙于凭借仅剩的一丝气力，用力咬住舌尖，腥涩的血的味道充满唇齿之间，她恢复了几丝清明，只眼中又不由自主流出更多的泪来，渐渐迷蒙了双睫。

　　莫晗离开的背影飘忽瘦弱，那青色的下摆擦过门槛，扫过廊檐下一盆白玉珠帘，玉蕊飘摇欲落，衣摆飘然而过，最终消失于门外。


　　(https://www.bxwxber.cc/book/135706/3166274.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