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山雨欲来
半大孩子应当总有调皮捣蛋之时,书院的生活安逸平和,按部就班之间觉得枯燥乏味狠了,难免不搞些出格的事情出来以供派遣。
比如夫子一板一眼摇头晃脑,课业枯燥无味,气氛沉闷无趣,莫晗和张瀛就仗着聪名敏锐,常常一本正经地一搭一唱,歪理邪说辩得夫子哑口无言,惹得同窗哄堂大笑;又如诗书烂熟于心后,两人便不愿做抄书的磨笔头子,平白浪费工夫,索性偷懒不做了,结伴翻墙溜到镇上去闲逛;再如怕人瞧见,他们便转而去了后山,捉些野兔山鸡,就地燃起火堆,烤熟吃了,偶得野趣放浪形骸。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毕竟书院学生众多,瞒了沈潜容易,也要趁着莫晴接了活计出门才肯实施,却总是十次里有八次被捉了正着。
莫晴当时也只是个少女,在莫晗和张瀛心中,却是个比沈潜还要令二人心生敬畏的存在——温柔时她比谁都和气温柔,严厉时她又比谁都冷酷无情。即便不在家,她也能准确抓到两人犯错的小辫子,并且公正严明地实施惩罚。
惩罚的内容通常是扎马步,时间长短视错误大小决定,脚下不变的是要踩在左右摇晃、毫不稳当的圆木上,夏天举水,冬日举雪,稍不留神就要落地,盆里的东西洒出来泼了自己一身不说,还要延长被罚时间。所以通常扎马步“一炷香”时间,最后收场往往都延续到一两个时辰才算完。莫晴通常只是惩罚莫晗一个人,隔了一层的张瀛藏在人畜无害的皮囊下捣蛋完,自认是义气之人,要跟莫晗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便养成了陪罚的习惯,沈潜就是知道了,也是捋着胡须一笑,从不阻拦。
虽然这样的惩罚很是磨人,但两人都在其中寻到了窍门,渐渐平衡力和轻功都得到了提升,在后来莫晴故意丢掷物品干扰下,身体灵活性也是突飞猛进,虽然不及高手,自保亦是没有问题。
“好,扎多久?”莫晗干脆应下,站起身来。
“这次,我不规定时限——你觉得你这样的错误需要多久,那便是多久吧。”莫晴走到门口,背影在晌午明亮的日光下,融进了那片金色中,愈发淡薄。
张瀛开口劝道:“晴姐,明熹昨夜中了迷香,身体尚未恢复,是不是……”
“修泽,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像以前一样跟他一起,要么不必开口,回到你的房间去。另外,请你帮我跟张大人致谢,我们姐弟明晨之前就会搬走,不会连累大人一家。”
“晴姐!”饶是张瀛一贯平静温和,也被莫晴突然冰冷疏离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他正要开口挽留,忽听门上又是一串轻响,又一人不请自入。
“曹公子,你这是……”张瀛茫然地看着端着药碗登堂入室的曹烈,完全忘记问他是如何出现在自家张府内还出入无忌的。
曹烈朝莫晗努努嘴:“他中了我的迷香,我这般好心的人儿,当然是来送解药的。曹公子这名儿听起来可是别扭,一声‘曹爷’倒是还可以接受。”
莫晴不听他胡言乱语,冷冷道:“他已经喝了凉茶,不劳费心。这儿没你的事儿,你回去吧。”
“凉茶可以治标,但不能治本。”曹烈反常地并不以为忤,晃悠悠走到莫晗面前,将药碗捧给他,眼睛却看着莫晴。“还是喝药实在,一碗下去,保证药到病除。”
“我怎么知道你这个是毒还是药?”莫晴并不退让,句句如刀。
“嘿,你这燕子可是老糊涂了?”曹烈凤眼扫过莫晗和张瀛阴沉的面色,“也亏得你们,才受得了那糊涂燕子!”说完,他自己先喝了一口,朝莫晴挑眉,示意自己已然以身试药。
莫晴沉默着看了他半晌,突然接了药碗过来,也喝了一口。那药不知是什么做的,腥涩呛鼻,她却眉头都未皱,转而递给莫晗。莫晗眼波流转,似乎有什么情绪,勉强压制住了,一口喝干了药。
曹烈在一旁喝彩:“好!没想到你一副文弱书生相,竟这般爷们儿豪爽!亏得我有眼力,做得是药不是毒,不然可是要后悔莫及了。”不出所料挨了莫晴一巴掌,拍在背上,些微火辣辣的疼痛。
莫晴本没预计能打到他,手上没分轻重,对于他的不躲不闪反而愣怔了片刻。
莫晗抹抹嘴:“阿晴,要打要罚可否稍待,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关于昨夜。”他去拉了莫晴的胳膊,轻轻拢了她冰凉的手在掌心,平心静气地请求。
曹烈走到门口,一把拉住张瀛:“愣着干嘛?人家姐弟要说悄悄话了,咱们走吧!”
“修泽留下也好,免得有些话我还要说第二次。”
曹烈顿住,放开张瀛:“好好好,就只有我是外人,好心送了药来,反而被赶着走……”
“阿烈,这次还要多谢你,你先回去,改日我定找机会报答。”莫晴挣开莫晗的手,却没有反驳。
“谁要你报答!走了!”曹烈撅着嘴巴嘟囔,一双桃花眼瞥过莫晴,转身出门,立刻便不见了踪影,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莫晴也不看人,自顾坐在桌边,待张瀛看过四周无人,关好门窗,才淡淡望向莫晗。
“阿晴,修泽,老师猜测我的身世,许是八九不离十。昨晚抓我的人便是皇后,她看见我时的样子,十分奇特。你们想想,她会有什么样的理由,那样——怕我?”
莫晗垂着头说完,缓缓抬起头来,晨间熹微的日光渐渐明朗起来,透过窗纸,投映在他面上和眼眸中,那一副倾城绝艳的姿容,那一对明眸善睐的瞳仁,依稀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疯狂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思绪亦被左右进迷惘中。
继莫晴立在窗前观望了莫晗和张瀛长达近三个时辰的扎马步之后,几日以来的平静,实在是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每个人都变得沉默,这沉默却又各不相同。莫晴的是一种心不在焉神思不属,莫晗则是小心翼翼暗自筹谋,张瀛却是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张侍郎府客苑内如此的静默,同外头的热闹,实在是形成了一种太过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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