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掌上一舞 1

　　

　　莫晴极少失态。她曾经遇到的凶险不知凡几，总能化险为夷，便归功于她的冷静克制。可是此时被吴聿珩牵着在宫墙内疾走，她总觉得自己晕头转向，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他竟然叫她“青青”！莫晴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将这个名字告诉给了吴聿珩——那个她同生身家族除了掩埋不提的姓氏外唯一牵绊的本名。那是亲近如莫晗张瀛，都不得而知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简单清澈的两个字，被吴聿珩在她耳边念出，那一瞬间，莫晴除了震撼到木然，更有一种眼泪想要夺眶而出的冲动。她像被施了法术，他读出那两个字的咒语，她就乖乖跟着他走了。

　　一向镇定细心的吴聿珩因此前种种心绪浮动，那时并没有注意到，莫晴虽然身着秀雅华丽，却并非官家女眷所着的严整宫装式样，自然亦没有察觉到如此显而易见的破绽。

　　却是真的时间紧迫。吴聿珩拉着莫晴一路疾行到了此次圣寿宴专门被安排作供女子梳妆的绿微苑，早有守候的宫女迎上来伺候。眼见又一次阴差阳错，莫晴忍不住在叹息中心软。华想容毕竟只是纸上谈兵，本就是她们欺骗吴聿珩在先，她更不忍心让他因献艺出了差错而难堪，莫晴便打算冒着欺君罔上的大不韪，陪他将这乐舞演完，再分辩究竟。

　　莫晴是扮作华想容的侍女进宫的，幸而今日京师本地的、远道而来的女眷非常之多，带来的贴身侍女侍从更是数不胜数。一般的宫人就连正经的官家小姐都恐怕并不认得，更没人能觉察出一个小小侍女有什么不妥。

　　表演在即，两人话不多说，分头开始装扮，幸而吴聿珩是男子，本不用刻意，而因之前“面有红疹”的谎言，莫晴亦无需严妆，两人换得乐舞衫服即可。

　　莫晴扮作华想容的侍女随同进宫，为乐舞准备的礼服自然是她收着的，如今她是旁人眼中的华家小姐，只得搪塞了理由说派自己的侍女去替自己寻人，命绿微苑中侍奉的宫女帮忙取来。

　　推说自幼固有习惯，宫女亦并不勉强，莫晴得以独自留在厢房中换衫，这才想起衣服是为华想容量身定做的，她比华想容娇小不少，衣服显然是大了。幸而如同和吴聿珩初见那次一样，莫晴头上戴了金丝网的发饰，她便如法炮制，像帮那夜遇到的姐弟俩修补风筝一般，拆了金丝穿在衣服里，勉强改得合身。

　　戴上面纱走出屋门，莫晴迎面就见到吴聿珩长身玉立在对面廊上。他身着玄色滚红边流云暗纹长衫，却不显拖沓，竟是精神利落的劲装。头发束起，戴了玉冠，那细腻净透的水色温润，却不及他面庞万一。

　　他回过身来，脸上戴着一副精致夺目的黄金面具，花纹繁复宝石闪耀，异域风情为他更添加了谜一样的气质，让人极想探究，欲罢不能。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揭开面具，更加丰神如玉的面容慢慢展露眼前，空气似乎一时间都为之凝结，只有他星辰海洋般的眼眸是永恒的。

　　在莫晴愣愣望着吴聿珩的时候，吴聿珩也因她的出现屏住了呼吸。

　　莫晴常穿碧色，极少着红妆，更何况这般艳丽。难得竟丝毫不落俗套，恰如朝霞流云，芙蓉春晓，一身烈烈红云，倒衬得她更加清雅风流，颇有一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风情妍态。同色的火红金钩面纱覆在面上，衬得她肤色白皙，一双水润杏眼像是水银中汪着的墨丸，明眸善睐，顾盼神飞。衣裳宽大，包裹住她娇小的身躯，反而有种飘逸如仙的姿态，仿佛她一个甩袖一个转身，便可乘风飞去。

　　因将头饰的金丝珠网拆了，莫晴便只将头发松松绾了，用在庭院里摘的芙蓉花簪在鬓间。那芙蓉极大一朵，花瓣层叠，红艳娇嫩，却一派自然，倒比那些珠翠更加夺目，映得莫晴香腮粉润，清丽无双。

　　吴聿珩望着她，只觉亿万红尘，姹紫嫣红开遍，只得她一人遗世独立，素淡如莲，却令万物失色。

　　两人彼此凝望了半晌，还是莫晴先回神，顺下目光轻咳两声。吴聿珩像是大梦初醒，一面将面具重新罩在脸上，一面大步向她走来，近前站住了，又匆促看了她一回，方在怀中掏摸，好一会儿才取出另一只黄金面具，也不让莫晴动手，摘了她的面纱，亲手将面具覆在她面上，一如他所料，契合得严丝合缝。

　　他温热的手指不意拂过她的面颊，莫晴只觉面具覆盖下的那处像是点燃了火星，灼热起来，并迅速蔓延到她整个面庞，连带穿过血脉，心头也急速跳动起来。

　　她不由抬起头去看吴聿珩，面具的流光映在她眸中，像是给她眼瞳中他的影子点缀了流光溢彩。两人目光融合，互相在对方眼中读出惊艳，似有似无的情愫漫无声息地缭绕，似乎有缠绵的味道，润物无声。

　　吴聿珩只觉头脑一片空白，只有莫晴的脸慢慢放大，瞳仁潋滟着他的神情，像是饮了埋藏十八年的女儿红，芳醇沁香。回过神来他才惊觉，原来是他自己情难自已，吻在莫晴眉心的花钿，柔软清凉像是个小心翼翼的梦。

　　直到宫女突兀的提醒，两人才仿佛从这甜蜜芬芳的梦中惊醒，两人的双颊都不约而同蒸腾起红霞。只是莫晴的脸被面具遮住了并看不见，吴聿珩偏过头去，也重新将面具戴上了。

　　吴聿珩并不迟疑，上前一步牵了莫晴的手，拉着她一起大步朝太液池畔而去。

　　“筝姐姐，你也来了？！”月梧苑门前，被叫住的华想容惊喜地转身迎上前去。

　　身着湖蓝宫装满面笑容的正是俞清筝，她几步便走到华想容面前，两人见了礼，便紧紧携了手。俞清筝向身后姗姗走来的木槿紫色宫装女子笑道：“瞧瞧，当年同我一起爬树抓鸟、下河捞鱼的小丫头，一晃眼都成了这么标致的小美人儿了，当真是……真是‘时光容易把人抛’了！”

　　顾默澜只是微笑，待俞清筝将两人互相介绍后，郑重见了礼，才微微笑道：“世事总是这样的，筝姐姐最是豁达，偏这时候来感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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