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冰释前嫌

　　

　　莫晴的动作实在突兀。雨势滂沱的暗夜里，那一声膝头与木头地板的撞击比天边的闷雷声还要刺耳，吴聿珩吓了一跳，愣愣看着跪在地上不动的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前查看：“你怎样了？”

　　莫晴以头抵地，蜷着身子跪着不动，吴聿珩去扶她，才发觉她颤抖得厉害，已语不成声，仍含糊不清地催他：“你走……快……走啊……”

　　吴聿珩见状大急，也顾不得她抗拒，捧起她的脸来瞧。一道电光刚好划过，惊鸿一瞥中莫晴面颊苍白，嘴唇被咬得充血，反而显得分外妖娆，眼眶通红目光迷离，瘦弱的身躯隐在宽大的水绿外衫内，乍一看去像是脆弱魔魅的竹林妖精。还不待他开口，只觉怀中的人软绵绵的，竟是已经痛晕了过去。

　　别说此屋仅有一张床，便是整幢楼，因了床角躺着的被摔昏了的莫晗在，吴聿珩都不想再让莫晴停留哪怕片刻。此时窗外雨势渐小，他再不迟疑，解开玄色斗篷裹住莫晴，抱着她飞快地掠出小楼，沿着街道疾步而去。

　　一灯如豆，填满一室温暖。

　　一炉沉香，盈满一腔馨香。

　　莫晴自昏沉中醒来，所见之处皆是陌生。

　　此处是卧房的内室，并不算大，一桌一椅、一物一画都并不高调显眼，床帐帷幔、锦衾暖被亦并不华丽过度，但质料皆为上乘、做工足见精细，摆放归置疏朗开阔，透露出房间主人生于望族长于富贵的信息，更兼一种胸有丘壑之感。

　　吴聿珩毕竟是侯府公子，即便自小山中学艺稍许简朴，同民间比起仍称得上锦衣玉食。此次因公到清河府办差，皇命不可怠慢，驿馆、官署之地虽然方便，亦不是久居之所。加之他心中本有其他计较，便命艾巳寻访，购下一处空置民宅，添置了日常用物。屋宅虽小五脏俱全，更兼闹中取静，后门又正与熹斋隔路遥对，十分便利合衬。

　　因吴聿珩前往蒙山，艾巳需替他留在官署处理事务，此屋便暂时无人居住，亦并未安排人值守。今日他提前归来，直奔熹斋而去，艾巳尚未知晓，是以此处只得吴聿珩与莫晴二人。

　　鼻端闻得淡淡药香，耳畔听得泠泠水声。感官的恢复也带来痛觉的试探，惊吓和疼痛的双重刺激令莫晴昏厥，却并没仁慈地放过她，细碎的呻吟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

　　莫晴习惯性地抱住膝盖，缓慢而紧密地蜷起身子，像是每用力一寸，疼痛就会减弱一分。汗水很快**她的额发，沿着苍白如纸的面颊流下，洇进衣衫。紧闭的双睫在疼痛中，如蝴蝶的羽翼不停颤抖。

　　水声忽而停止，接着是脚步声，眼睑掠过阴影，随即有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拭过她的额头、面颊，背部被柔和地抚触，紧攥的手指被掰开展平，指甲扣出深痕的掌心被细细揉抚，冰冷的双手被纳入温厚手掌的包裹轻轻温暖。

　　她知道那是她的魂牵梦萦，正将她温柔以待。

　　可她此时想做的，却是逃离这梦寐以求的亲密安抚，只因近乡情怯。

　　这一晚，于她是噩梦般的永夜，她宁愿长睡不醒，也好过此时清醒如斯。她此生最痛苦不堪的一面，她苦心遮掩不欲揭破、甚至想要永世埋藏的秘密，不过片刻，就这般猝不及防、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最不想要昭示的人面前。细碎的痛从骨髓最深处蔓延开来，似乎有看不见的磨盘一寸寸碾碎她的骨骼，再由看不见的手揉匀重塑。莫晴拼命扭头避开吴聿珩的抚触，不肯睁眼去看，自然也看不到他了然和心痛的表情。

　　“这药可以镇痛，先喝一些。”吴聿珩端起青瓷小碗送到莫晴唇边，内中药汤是他从茅沣处得到，方才亲手熬制的，虽无法治本，却可暂时平复她的痛苦。莫晴倒并未推拒，然而只不过饮了三口，忽而疼痛又起，一下子挣开了他，再次蜷缩起来。

　　吴聿珩连忙丢下药碗去抱她，感受到了她的逃避，却不容置疑地将她扶起，一手绕过她的肩膀，捉住她挣扎的双手，另一手抚着她的脸，看到倔强如小兽的她在被他抬起下巴的顷刻，清泉般的泪水汹涌决堤，蔓延过她清丽的面颊。他伸出手指揉开她已然沁出血丝的唇，不让她狠命去咬自己：“青青，别伤了自己！”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莫晴张开口，急促地呼吸了下。吴聿珩趁着此时，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她齿间，却再次被她偏头躲开。

　　吴聿珩再不迟疑，一手将莫晴拉近牢牢环抱在胸前，一手制住她后脑，俯下脸来，轻易找到她的檀口，带着凉意的清冽气息和着风尘仆仆后的温柔，辗转厮磨，他吻得认真专注小心翼翼，轻柔缱绻缠绵多情，带着三年未见的强烈思恋，却细水长流地灌注他满溢的深情。

　　莫晴的泪水被吴聿珩擦去，脑中昏昏沉沉，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可他的气息如竹香似茶味席卷周身，如此熟悉而难以忽略，霸道的钳制和温柔的对待形成鲜明对比，一如他的冷面热心。身上的疼痛似乎愈来愈遥远，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吴聿珩也终于离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每一丝神色，直到确定她平复，还忍不住一下一下，一面细细亲吻她的额头眉眼，一面低声重复：“青青，对不住，让你这么痛！我现在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经历一波痛楚，莫晴筋疲力尽，可内心不敢置信的欣喜催着心跳如擂鼓，疼痛似乎因着这样的喜悦她用力攥着吴聿珩的袖子，抬头看那镌刻在记忆中又似乎有了变化的俊美脸孔，不敢眨眼。此时方才发现，他因为先前淋了雨衣衫全湿，早草草褪去了外袍，此时身着的白色里衣，也因为她的挣扎拉扯半敞着，隐约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

　　莫晴的脸与吴聿珩的胸口，相距不过咫尺，两人说不上肌肤相亲，也是呼吸相闻。莫晴鼻息间都是他身上的味道，略带着汗味的男性气息，蓦然只觉脸上烧了起来，坐直了身体：“我……想梳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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