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对不起！
狂风肆虐。
暴雨倾盆。
破碎的石板上，一片片浑浊的水花被溅起。
塞拉斯蒂亚静静地站在风暴的中心。
雨水浇透了她的毛发，那彩虹色的鬃毛失去了往日的飘逸，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场景。
映入眼帘的……
是她内心中最深、最痛、也是最不敢触碰的伤疤——这座曾经化为废墟的姐妹城堡，自己曾经的……家。
曾经悬挂着日月的宏伟城堡，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半壁残垣。
在那座半塌的塔楼顶端，隐约还能看到曾经属于她们共同生活的痕迹。
不过……此刻只剩下，岁月的裂痕，和，被遗忘的青苔。
塞拉斯蒂亚的呼吸，渐渐变得艰难。
她知道……该来的总要来的……
哪怕妹妹已经被子祭治愈了大半的伤痕，哪怕她已经不再被过去的需求所束缚，哪怕她开始愿意稍稍关心自己……
但……自己对妹妹造成的那份伤害，依旧没有被治愈。
这个曾经的家……依旧困着她们。
在那些还没有被责任和权力完全淹没的岁月里，这里充满了她们亲密无间的欢声笑语。她记得她们曾在阳台上一起眺望星空。记得她们互相追逐嬉闹。她甚至还记得，露娜骄傲的向她寻求夸赞的身影。
可是在那个夜晚。
就是在这里。
她亲手释放了和谐之源的力量。眼睁睁的看着那股力量，伤害了自己唯一的亲人，看着露娜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看着她那充满绝望和憎恨的眼神。
直到——被放逐到了冰冷死寂的月亮上。
她为了拯救整个小马利亚，不得不亲手毁了自己唯一的家。她为了履行作为统治者的天职，不得不永远地失去了自己最珍视的亲人。
望着面前这片废墟。
这个这么多年来，自己始终难以摆脱的噩梦。这个她哪怕在最深沉的睡梦中，也不敢直视与面对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砖瓦……都记着自己曾经所做的一切……
塞拉斯蒂亚的身躯，渐渐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与她眼眶中涌出的热泪混合在一起。
雨夜之中，她们分不清彼此。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眸。
她低垂着头，将自己毫无防备的暴露在暴雨的中心，暴露在妹妹的目光之下。
“无论你想怎么做……妹妹。”
“我都接受……”
“只要——能稍微抚平你内心的痛苦……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塞拉斯蒂亚就像是一个站在断头台上的囚徒，引颈就戮。
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千年的判决落下。
然而，这种看似卑微到了尘埃、充满愧疚的妥协姿态，却并没有换来预想中的平静。
相反，它瞬间点燃了露娜压抑了整整一千年的痛苦。
“别那样装可怜——！”
一声怒吼，在废墟的上空炸响！
露娜站在一段高高的断墙上。
深蓝色的身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
星空鬃毛在狂风中，疯狂舞动着。
她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下方闭目等死的塞拉斯蒂亚。
露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前蹄重重地砸在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是你！”
“是你那天晚上将我放逐！是你亲手启动了那个该死的魔法！是你将我封印在那个冰冷，死寂，没有任何生机的该死的石头上！！！”
她越说越愤怒，越说越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千年的委屈快要将她撑破。
“是！我知道你这些年也很痛苦！”
“夜都和我说了！他告诉我你内心的挣扎，告诉我你那可笑的伪装，告诉我你有多么孤独！我也曾因为他的话，对你感到过悲伤和难过……”
“但是，我呢？！”
“你的痛苦是什么？”
“你的痛苦，是在坎特洛特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无数臣民们的顶礼膜拜、赞美和拥护下，感到高处不胜寒的麻木和疲惫！”
“你的痛苦，是在躺在铺满天鹅绒的柔软大床上，品尝着全小马利亚最甜美的美食时，感到日复一日的厌倦和乏味！”
说着，露娜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和悲凉，她从断墙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塞拉斯蒂亚的面前。
此时，两匹天角兽之间的距离。
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
“可是，我又有什么？！”
“我在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风，没有雨！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只有永远的、令人发疯的孤独！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把灵魂冻结的死寂！”
露娜颤抖的伸出前蹄，一把揪住了塞拉斯蒂亚，强迫她微微抬起头来。
“你的痛苦，是因为你拿的太多了！你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而我的痛苦，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被你剥夺了一切，包括自由、尊严，甚至是作为一匹小马存在的意义！”
“你凭什么以为，你的愧疚，能和我在月亮上度过的每一个绝望的瞬间，相提并论？！”
周围的暴雨，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废墟上空接连炸响。
露娜死死的盯着，塞拉斯蒂亚那紧闭的双眼，看着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她无法接受，姐姐这种逃避的姿态。
她不需要一个任打任骂的木偶，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直面自己的认错者！
“塞拉斯蒂亚——！！！”
“睁开眼！看着我！”
她揪着塞拉斯蒂亚的蹄子，渐渐用力，强迫姐姐将脸正对着自己。
“不要再用这种闭目等死的虚伪姿态，来恶心我！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赎罪了吗？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就能掩盖你当年的决定吗？！”
“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被你伤害了千年的灵魂！”
“姐姐！你欠我一个道歉！”
“一个看着我的眼睛，堂堂正正说出来的道歉！！！”
露娜的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甚至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松开了揪着塞拉斯蒂亚的蹄子，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剧烈的喘息着。
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她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白色的身影。
面对妹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控诉。
塞拉斯蒂亚，沉沉的深呼吸了许久之后。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当她的目光，越过千年前的夜晚，再次对上露娜那双……充满着伤痛、愤怒与无尽委屈的眼眸时。
她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她以为自己闭上眼睛，任由妹妹发泄怒火，可以稍稍缓解妹妹的痛苦。
但她却没有意识到……这种逃避的姿态。
对于苦苦等待了千年，只为了要一个解释、要一个道歉的妹妹来说，是一种多大的傲慢与二次伤害。
曾经，她剥夺了妹妹的一切。
现在，竟然连一个直面她的眼神都不肯给。
“我……”
塞拉斯蒂亚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着。
她看着露娜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看着她那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单薄的身躯。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所有关于责任与大局的理由……
在这一刻，在自己至亲，充满血泪的眼睛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宇宙公主，她不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光芒万丈的统治者。
她只是一个，亲手毁了自己妹妹一生的，失败的姐姐。
塞拉斯蒂亚没有再说话。
她的头，愧疚的低了下去。
她的下巴贴在了自己的胸前。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与冰冷的雨水融为一体。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两匹天角兽，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这座见证了她们昔日亲情与最终决裂的姐妹城堡废墟中。
任凭狂风呼啸，任凭暴雨洗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一分钟。
十分钟。
亦或是……一个世纪。
在这漫长没有尽头的风雨对峙中，塞拉斯蒂亚内心的那些伪装……
都被冰冷的雨水和妹妹炽热的怨恨，一层一层的剥落、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颗千疮百孔，渴望救赎的心。
终于，塞拉斯蒂亚动了。
她缓缓抬起被雨水浸透的前蹄，迈出了第一步。
“啪嗒。”
蹄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抬起头，依然保持着那种愧疚的卑微姿态。
拖着身子，一步、一步的，缓缓向着露娜靠近。
露娜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
她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向自己走来的身影。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雨水的冷，还是过去的恨。
三步。
两步。
一步。
当塞拉斯蒂亚终于走到露娜的面前时，她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璀璨的眼眸，此刻已经红肿不堪。
她看着露娜，看着这个自己亏欠了千年的妹妹。
然后——
塞拉斯蒂亚颤抖着，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的前蹄。
没有任何话，也没有任何试探。
她只是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姐姐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面前在风雨中颤抖的身影……缓缓、紧紧的，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露娜原本想要挣扎，想要推开这个怀抱。
但是，当塞拉斯蒂亚那温热的体温，滚烫的眼泪，以及颤抖的身躯渐渐贴近时。
露娜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丝一毫推开她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塞拉斯蒂亚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流淌，滴落。
双蹄死死地抱紧露娜的后背。
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自己唯一的至亲，就会再次消失在自己眼前。
“对不起……露娜。”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不求你的原谅了……我只希望……希望你能开心起来。”
“希望我们可以……可以继续拥抱彼此，希望你别再痛苦。”
“对不起妹妹……我爱你，但我伤害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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