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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知那一梦名为南柯旧是付心相与。 下


  

  感觉到男人胸腔的震动,陌卿玉微微僵了僵身子,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一蹦而起,与舞御歌保持安全距离,装作若无其事般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至尊盟做啥?”

  舞御歌也装作没见着师傅的举动,“自然是来接师傅你走啊。”

  “……走哪?”

  “回我那啊。”舞御歌的语调显得理所当然。

  “回你……啊不对,我啥时候说要你那了?别没事无中生有。”反应过来的陌卿玉斜视自家徒弟。

  舞御歌低笑,“算不上无中生有。花元他们现在已自顾不暇,哪有空顾及师傅?万一师傅因此受到波及,我可是会心疼的。”

  “……”陌卿玉扭过脖子,“可我也不能抛下他俩不管啊。”

  知道师傅的顾虑,舞御歌也没继续强求,“那你放得下至尊盟么?”

  “它是弑君的心血,也是我长成到如今所一直在的家,我也为了它付出过努力,我不能坐视它遭难而不管不顾。”陌卿玉没正面回答,却也让舞御歌知道了这至尊盟对他的重要性。

  舞御歌眼底一丝晦暗一闪而逝,却被他极好地隐藏起来,说出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师傅都不会跟我走?”

  “我……”

  “卿玉,跟他走吧。”花元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陌卿玉扭过头,便见两名长得同样英俊的男人并肩走了进来,连日光都被遮挡住了。

  花元看都没看舞御歌,只是来到卿玉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我们的事而让你受到波及,这是我们三个无论谁都不愿意见到的场景。”

  “嗯,卿玉你就去吧。”盟主并不靠近,只是站在门口,淡淡说道。

  “……喂!”被特殊对待的陌卿玉没有任何庆幸,反而异常郁闷,“我又不是女人,不需要被保护!我好歹也是挂名护法,难不成就不该为了至尊盟付出?”

  冷弑君笑了笑:“我们哪里把你当女人了?”

  “那……”

  “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么矫情的话我也懒得说,”冷弑君虽是一如既往的冷脸,语调却意外得柔和,“无辜的人我从来都不想牵涉,别说是你,就连那些下人我都遣退了,不到事情结束,是不会回来的,而你,也一样。难不成相处久了,太熟了,所以你连我这个性格都忘了?”

  卿玉想说其实还真是忘了……

  不过以他们两人的性格,如此赞同舞御歌的话、把他往外推倒也说得通。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陌卿玉并没有发现花元跟冷弑君瞥向舞御歌时眼底的戒备,而后者却只是盯着他看,对周遭的视线一概无视。

  后来,陌卿玉还是跟舞御歌走了,从内院到门口这段路,卿玉一直在跟花元强调,如果事情结束一定要告诉他无论如何,而花元也不嫌烦,面上一直维持着淡笑,认真应承着卿玉说的话,就连舞御歌都时不时插上一句,且不说花元全都当做没听见直接无视了,唯有盟主一路沉默,直到门口才狠狠抱了下卿玉,随后又放开,笑着道:“在那边照顾好你自己,然后……等着我们接你回至尊盟就好了。”

  “又不是不会走……”卿玉嘟囔了一句,却也答应了。

  这可以说是他们三个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久到甚至不知道到底有多久,谁知道下一回相见是不是就物是人非了,江湖上的流言越来越盛,他却选择相信他们。

  看着离开那俩人的背影,花元浅浅微笑,眼眸深处却是一派冰冷。

  独守空房【无误】的陌卿玉无聊地躺在床上,默默看着天花板。自打从至尊盟回来后,舞御歌陪他腻歪了几天,就彻底消失无影,而关于魔教打上至尊盟的流言却就此隐匿,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虽然察觉了猫腻,但苦思无果的卿玉只能放弃,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完全没有要刻苦练剑的自觉。所以舞御歌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自家师傅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对于他的进来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等他走近才发现,师傅摸着肚皮,翻着白眼,典型的吃饱了撑的形象。

  “……喂。”舞御歌有点哭笑不得,坐到床边,扒拉着师傅的长发,“我说,师傅啊,您不练剑就在这躺着真的没问题?”

  陌卿玉打开他的手,嘟囔道:“这不有你么,再不济也还有花元弑君啊。”

  这么久了首次听师傅提及他俩,舞御歌眼底笑意闪烁,语气却多了少有的严肃,“那师傅你就打算一直依靠我?”

  “还有他俩。”陌卿玉十足认真地强调。

  舞御歌对自家师傅这呆萌的性格十分无力,“可你都不想想要是哪天你自己不耐烦了,我还能特别讨嫌地跟在你身后?”

  “这……”陌卿玉眨巴眨巴大眼睛,装作无知,“你说啥?我刚好像耳鸣了,听不清。”

  舞御歌:“……”

  其实陌卿玉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徒弟会说出那番话,快要失去甚么的感觉笼罩了整片天空,但一直到知道真相的时候,他竟没自己想象的那般歇斯底里,平静地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过。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而已。

  舞御歌说:“我的魔教教主身份绝不能让师傅知道。”

  舞御歌说:“花元跟冷弑君你挑个时间解决了吧,留着总归祸患。”

  舞御歌说:“别让任何人去师傅那乱嚼舌根,否则教规伺候。”

  舞御歌说:“……师傅,我想你了。”

  舞御歌靠在崖壁上,微微阖住眼眸。一个多月了,师傅就像人间蒸发一般,任他动用了魔教全部的力量,都没能找到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他甚至放弃了一直要攻占的至尊盟,放弃了杀死冷弑君跟花元,可……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他知道他听见了,可哪怕出来骂他呢,不理他呢,就是别这样消失啊。

  要对他做甚么他都接受,就是别这样一声不响地消失。

  他,也会难受的啊……

  “想知道你输在哪么?”淡淡的询问在身侧响起,花元双手抱臂站在不远处,仍旧是那一袭出尘青衫,若不去看他憔悴的脸色跟胸前那一片血迹,就好像一切都没变过。

  舞御歌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那颤抖的胸腔却带着即将哭泣的味道。

  “……他平日里最烦的就是别人瞒着他,就连我们都不例外,”没等到舞御歌的接话,花元却微微一笑,“还记得那一次,弑君幼时因为保护他得罪了某家的少公子,那少公子后来寻仇,埋伏了弑君,我为了救他也受了点伤,怕他担心就没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居然装成给我们抹药的那名医者,给我们下了点毒。那次还真是闹腾得整个至尊盟都鸡飞狗跳,直到查出来是他之后才哭笑不得地跟他坦白了,这件事才算勉强揭过,但就这之后,他对我们的戒心也重了。”

  “倒不是说那种防备,而是时刻盯紧我们,生怕我们瞒了任何一件小事。”

  似是伤口裂开,花元抿唇熬过,才用带着颤抖的音调续道:“……哪怕你是魔教教主,哪怕你注定要跟我们至尊盟势不两立,他也能够原谅你——虽然这时间会很长,他会很难受,可总比你一直瞒着他,最后却暴露的结果要好很多。”

  “……我第一次见卿玉动情,虽然我们彼此是过命的交情,但因为某些事,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除了守着我跟弑君这两个兄弟,看似玩世不恭,其实很少进心。见你第一次,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但那个时候已经迟了,我只担心他会受伤——你前面都做得太好了,才更加凸显出你现在隐瞒的无情。”

  “……我知道他心软,没准还在哪自个儿难受呢,觉着自己对不起我们,觉着自己不该轻信你,觉着你肯定是被逼的,觉着……反正只要你肯找,就能找到的。我跟弑君都活不久了,除了把他交给你,我们也不放心其他人,好好待他吧,那个笨蛋。”

  “他只知道所有错都是自己的,但究竟错哪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好的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舞御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花元彻底倒了下去,渐渐停止呼吸。

  听得属下报来的消息,舞御歌放下手上的一切赶去约定好的悬崖,终于见到了那心心念念的人。这才几个月,他竟整整瘦了一圈,就连好看的眼睛都失去了光泽,如同一个木偶,只知道举剑对着自己,什么话也不说。

  阻止了属下的护主行为,舞御歌默默走了过去,将自己的喉结堪堪抵在剑尖上,轻轻笑道:“师傅。”

  陌卿玉垂下眼帘,手上的剑向前移了一点,血迹自舞御歌喉间流出。

  “师傅……我也不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救赎的机会吧,”再次阻住了属下前进的步伐,舞御歌依旧笑得很温暖:“就这一次,我发誓,再也不会负你!”

  陌卿玉的唇角蓦然咧出一道笑意,“真的?”

  “真的。”似是知道要发生什么,舞御歌也没兴奋,仍是温和笑着。

  “那好吧……咱们一起下地狱吧。”

  没来得及救援的魔教成员只能眼睁睁看着教主的喉咙被他师傅用剑洞穿,而后那名一直都很温和的男子就抱着教主的尸体,直直坠入悬崖。

  “教主——!”

  后来,在大路上流传有这样一个故事:独眼的青年,背着一名看似只是睡着但喉咙处一片空白的男子,行走在黑夜里。而你若是遇到了,只需要说一句——宣御今只在乎陌卿玉,陌卿玉只在乎宣御今,就会获得祝福,一辈子……幸福的祝福。

  ——来世我们还要相遇。

  ——下辈子我羽胥拼了全力都会护你周全,无论如何。

  >>[那年后来,彼此安好。]

  白衣:你还打算要我负你几次?

  青衫:哪有,那些下意识的我又不是故意……

  白衣:真是笨蛋。你听着,最好的选择不是以命抵命,而是……生不同衾,死亦同穴。

  只有望着天,湮才能隐藏住无法抑制的泪,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看起来那么狼狈。怪不得一直感觉那么熟,怪不得一向不懂感情的他,竟学会了去关心某个人。

  只是……他还配得上他么?

  “老朽虽猜不透公子在想什么,但是王爷——自当初公子不顾天罚公然下界,老朽就知道,他的劫是时候来了。度不过,不过是你俩再度痴缠几世;若度得过,怕是会就此分离了,而公子,也就只能做个凡夫俗子了。但老朽一直觉得,公子只会选择你,而不是天道。”

  轻轻攥紧手,湮阖上了双眸。

  “卿,好久不见。”

  侧躺在床上的人闻言后蓦然睁开了眼,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笑道:“的确是好久不见啊,韵上仙。”

  眼前的男子仍旧是那一副儒雅的姿态,虽是前不久才羽化成仙的,却道行极深,又为人和善,为不少下仙所尊重,就连天帝都极其信任他。

  而他,则是卿在这天庭中唯一的一个朋友,也正是因为他,卿才没再遭遇之前那些事情。

  “呵呵,在这儿可还好?他们没再对你怎样吧。”韵轻轻问道,语调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关怀。

  将韵的手捉住,卿仍是温和地笑着,“都有你在,我还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不在天书阁守着,一直来天牢是怎么回事,就算天帝信任你你也不能这样吧。”

  “那么无聊的事情……”韵撇撇嘴,又开始抱怨,“天帝绝对是故意的,明知道我闲不住,还给我安排了如此闲赋的职位,真是……”

  真不知那些仙子知道了她们的夫君是此般作态,所谓儒雅都是装的,会怎么想呢……

  韵打断了卿的臆想:“你能不能别光想着看我出糗?亏我还在众仙面前那么护着你。”

  卿摸摸鼻子,“我错了……”

  翻了翻白眼表示懒得再听,韵又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便问道:“太白金星前些日子从星盘上看出天庭即将有场浩劫,而且会波及三界。咱们天庭每个人都有一个机会,是救人,还是救自己。”

  卿目光微凝:“三界?!”

  “是以前造的孽了,”韵叹道,“虽说看出转机就在天庭之内,但谁又知道他会出手相救呢?毕竟这儿本就不安平,万一正好是某个被欺压过的呢?”

  卿失笑,“好歹你是才上来,就不能盼天庭点好么。”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韵眼底一抹难堪一闪而逝,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再度看向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能。我跟天帝说了,你可以出牢了。”

  卿微微挑眉:“你怎知我定要出狱?没准想开了就只想救自己呢。”

  “骗天帝还行,我?想太多。”韵撇嘴,卿的那点小心思,只要在天上待会就都能知道。明明是那么有天赋的人,却偏偏遇上了劫,只怕……

  卿只是淡笑,起身后对着韵作揖,不等后者骂他就即刻失去身影。

  韵望着牢外若有所思,目光里带上了似曾相识的淡然。

  本应在天上的人却出现在眼前,饶是湮心性坚韧,仍红了眼眶。那人旧是言笑晏晏,熟悉的模样,未曾有丝毫改变。

  也不知多久,湮蓦然伸手抱住了眼前人,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亏你还知道回来,本王都想着是不是要也修下仙玩玩,顺便带你回家。”

  卿哭笑不得,却由着他抱,“修仙也是能玩玩的?怕是你还没上去就被打下来了。”

  “我知道,但见不到你,我不甘心。”

  卿的身体微微僵硬,强笑道:“天牢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发过誓要保护你,所以——无论如何。”自背后传来的声音闷闷的,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卿却从中听出了坚定的决心。

  【……所以,也不枉他牺牲自己去保护他了吧。】

  “起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看着这极其偏僻的山顶,湮无法忽视心底冒出的不安,“……这是什么?”

  “天界即将有大祸,祸及三界,而唯有天界,才能稍微抵御。”卿避开湮带着逼问的眼神,“你毕竟还是凡人,不可能抵御得了。在这儿等我吧,我肯定会回来的。”

  以为的挽留都没有,湮只是沉默点头,但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卿。

  “你……”

  湮再度抱住了他,轻轻说道:“不管多久,我都在这儿等着你,等你回来……一定要记得回来。”

  自幼接触过的一切感情就都是冷漠,家里人除了修炼就只关心修为,天上更是没有利益驱使绝不多说一个字,只有韵是例外的。但听了湮这话,卿却蓦然想哭,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他的。

  压抑了许久的瓶颈忽然消失,卿的修为一步步上升,最后竟停在了与天丞差不多的境界。

  手里的杯子被扔在地上,天帝沉声道:“等这个提升修为的人境界巩固后,立即将他带来!”

  湮微微后退了点,看了眼已经阖上双眸不知在干什么的卿,偏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卿揽在自己怀里,等他自己醒来。

  ——所以,当卿睁开眼只看见一片胸膛时,当即惊呼一声,头顶就传来了低沉的笑声:“醒了?”

  “……嗯。”面庞微微红了红,卿退出湮的怀抱,湮顺从地放了开来。

  压下心底的异样,卿嘱咐道:“不管怎样,别乱跑,无论发生什么。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嗯,我等你。”湮微微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温暖。

  ——直到一切都结束时,卿也记得这笑容,这给了他力量的笑容。

  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听闻就连天庭都差点覆灭,即便佛祖出手亦是重伤陨落;魔界包括邪帝在内的众灵无一生还;毫无抵抗能力的人界,就连常年修炼的颜家也毁于一旦,更遑论平民百姓。湮站在草屋门口,分不清远处的一片漆黑里含着什么,只有令人敬畏的紫雷不断闪现,如同末世。

  冲破重重阻碍的光明,在那一刹那出现时,湮只想顶礼膜拜;浮在半空中的那袭青衫,带来了焕发生机的光明,一道道人影从他结印的手里闪出,飞向他该去的地方。

  后来怎么样湮并不知道,结界的存在虽让他活到了如今的白头,却再也见不着外头的光景。

  直到老了,不想动了,湮才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数着叶子,时睡时醒。

  “噔,噔,噔。”敲门声响起。

  湮拖起身子,应道:“哎,来了,来了。”然后打开了门。

  仍旧是那一袭青衣。

  仍旧是那温和的浅笑。

  仍旧是那熟悉的绝美面容。

  仍旧带着他认识的那抹深情目光。

  那人逆着阳光,站在那里,对他微微笑着说:“我回来了。”

  数十年的时光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就好像前一秒才分别,他却转回身说:“我不走了。”

  本以为会有一堆话想说,本以为会被刻骨的思念侵蚀,可直至如今湮才知道,是有那么一种等待,让你心甘情愿,无话可说,也让你除了抱住那个人,说不出其他的话,做不出其他的动作,只想感受——他还在。

  就像多年前的那天一样,湮带着虔诚的意味,轻轻吻了吻那人的面颊,看那人如多年前一样微微红了红面庞,而后轻笑:“——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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