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人与小孩
林欢喜目光平静地看着初时，“我也有点后悔了，”不管他眼里有什么，她只知道他们以后都不应该再有什么，“我当初就不应该招惹你。”
初时黑黢黢的瞳仁还是很安静的样子，在林欢喜说完后反而一手扶住额头笑了，“我知道，你很生气，我那时不该离开。”
“不是，不是这样的，”林欢喜垂下头，“其实，这六年，我想起你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不回来的话，我应该已经把你忘了。”
安全带已经悄然解开，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如果那时候，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对不起，”说完推开门下车。
沿着马路牙子走了很久也没有一辆空车，可身后那辆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这对林欢喜来说，太过煎熬。
好在红绿灯的路口，一辆载人的出租车停下，里面的人都还没下来，林欢喜已经坐上了后座，司机和前座的人都惊了一下，还以为她在逃难。
林欢喜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报完地址之后，靠在一侧出神。
司机打开电台，广告一完，切了一首很耳熟能详的歌，《你是我最心爱的姑娘》。
“……可突然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
带走了整个世界没留一片云
从此我就象抽离麦芒的青稞在那凄风苦雨中晃曳彷徨
但是希望你明白
我就在你身旁
无论你在多远的地方
即使你变了摸样
即使你把我遗忘
你永远都是我心爱的姑娘”
歌手低沉带着沙哑的声音真的算不上好听，林欢喜却捂着脸失声痛哭，她是真的听到了碎裂的声音，噗呲一声，她摸着心口，好像连喘气都困难。
哭完了，默默垂着头，最后一次对自己说，不能哭。
初时在后头跟了一会儿，看她上了车，才掉了个头又拐回第一医院了，刚才的护士看到他，立刻转达了乔医生刚走这件事。
他思前想后，反思是不是自己太快了，把她逼急了，毫无头绪之后，给周嘉扬拨了一个电话，“嘉扬，你给我的资料，是全的吗？”
挂了电话，初时抬步走进电梯，温和的表情染了几分冷硬。
他车开进大院，很快就会有人通知老爷子那边的人，初时并不担心，只是还挂着林欢喜那件事，眉头轻轻蹙着。
她居然这样就走了。
这样就推开了他。
下了车，就撞见了初凌溪，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的，看着很乖。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初时突然就回来了，还仔细看了好几眼，才走过来站定，想了想，伸手想抱一下他。
初时配合地放低身子，“小姑，我回来了。”
“真是……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又变帅了。”初凌溪忍不住吸了下鼻子，有些不敢相信。
初时蹲下身子跟自己外甥平视，“他多大了，”初时摸了下小孩子的脸，他就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很怕痒，初时笑了下，下一刻又想起林欢喜。
“马上六岁了，”初凌溪看着初时，让林延之喊人，“延之，喊哥哥。”
小孩子也听话，先是软软糯糯喊了一声“哥哥”，接着就小声咕哝，“我想要个姐姐。”
初时笑着直起身子，“你们这是刚出来？不再回去坐坐，毕竟我刚回来……”
初凌溪目光躲闪了下，盯着儿子的头顶看，“我这还有事，这样吧，小时，你帮我带一会儿延之，我晚上过来接他。”
林延之听完也不闹，就乖乖让初时牵着进宅子里了。
虽然他从小什么也不缺，但毕竟年纪小，还是忍不住往四周看，有些新奇。
初时进门的时候，老爷子早就从二楼下来了，正端坐在客厅，想摆个架势出来，给孙子好好上一课，架不住眼睛一直往门口飘。
身边人正一个劲儿笑他，待看到门口时，忽然笑不出来了。
老爷子想是孙子回来了，一这么想，那个谱就摆不出来了，乐呵呵地眯着眼睛往门口瞧，这一看，气的扬起拐杖就往旁边摔。
“谁让你把他带进来了！”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吓得佣人全都低了头。
初时不明所以，却觉腿上一重，林延之被吓得赶紧抱紧了他，就缠在他腿上，头埋着不敢动。
蹲下去用手拍拍他的头，“别怕啊，这是外公……”
“我不是他外公！”初老爷子又吼了一声，身边卢青一直扯他衣服，让他少说两句。
初时扭头，“爷爷，有什么火何必对一个孩子发，您教过我，万事不必苛责，尤其是不能苛责他人。”
“……”老爷子一下哑口无言，吹胡子瞪眼睛心里窝着火，哼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卢青叹口气，让佣人把林延之带过来哄了一会儿，看孩子哪怕吓成那样也没哭，就是眼睛红红的，又叹了口气。
“你上楼跟爷爷好好说，我来照顾他，”卢青说。
初时点头，“知道了，奶奶。”
老爷子在气头上，初时说什么他都是哼一声了事，连之前要教育孙子不许再往外乱跑的事都忘了说。
初凌溪带着孩子回娘家不是头一回，就一次也没进过家门，老爷子不许，说她那样败坏门楣的，宁可没生过她。
卢青怕他伤身，但凡女儿回来，就让门卫打发走，叹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下初时又回来了，再想想自己的小儿子，感觉头又大了。
林欢喜从那天过后就没见过初时了，但奇怪的是，她反而觉得没那么轻松了。
早上出门，把包子打包了几份带着，快到巷子口的时候，发现停了太多车把路都给堵了，林欢喜想起来最近开学了，换了个方向，从C大东门绕出去。
到东门的时候，给殷圆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来拿早餐，殷圆特别开心抱着她吧唧了一口，被林欢喜撵走了。
旁边有辆私家车，路上无意中看到了，这会儿竟然还在她身旁，林欢喜奇怪看了眼车窗里的人，车窗就降了下来。
“丫头，我们聊一聊。”卢青端庄坐在里面，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还记得六年前，我说过什么吗？”坐在路边的咖啡厅里，卢青点开了话题。
林欢喜点头，“我记得，奶奶，我也知道的。”
她当时说，初家现在已经很乱了，你离他远一点吧，不要去找他。
这六年以来，林欢喜除了要把医生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之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话了。
“我知道的，奶奶，”林欢喜低声，“我会离他远一点。”
“你母亲的病，要不要去国外尝试尝试，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人安排。”
潜台词就是你不要留在A市了，最好去远一点的地方。
林欢喜听懂了，脸色陡然白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卢青在对面看着，心也软了下来，“你怪我也好，我这也是没办法。”
林欢喜摇头，“不怪你，”她轻轻笑了，垂着头看杯子里奶白色的泡沫，“奶奶，我听过一句话：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卢青眼睛却红了，手轻轻压在桌面上，“你……真的，一点也没怨恨过？”仔细听，竟有一丝颤抖。
“老实说，我有怨，”林欢喜坦然看着她，“可我不知道该怨谁……”
“丫头，是我初家对不住你。”
林欢喜走的时候想了想，对卢青说，“奶奶，您的提议我会考虑的，只要能治好我妈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句话大概很多人都听过，到很多人都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但其实，这两种心境，林欢喜都没有，她没有菩提身，心也不是明镜台。
晚上睡觉的时候，卢青对着熟睡的老伴叹气，“我想我或许错了，那个孩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善良地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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