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小姐慕容恬的院落之中,正漆黑一片。月色虽明,但照映着那几株栽在两侧的不高不矮的蓝竹上,却又给人一种妖魔张牙爪舞着的感觉。
偷偷潜入此中的逍遥影瞧着这寂静的光景,先是瑟缩了一番,随即才根据那无光泄露的窗缝判断慕容恬已然入睡。
但为了确保这个估计是无误的,她还是翻身爬上屋顶往下面瞅了瞅。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毕竟眼下虽算不得更深露重,但天色也着实不早了……可屋子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奇了怪了……人跑哪儿去了呢?”她很是不解,随即又释然地摇了摇头,“算啦……想不明白就不想好了;柳听筝好像也在这西边的院子里头,顺便再去那儿瞧瞧吧!”
同为西厢,自是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居多,故而逍遥影仍是一路畅通地摸了过去,甚至都不用凝神匿息。不多时,便到了那姨娘柳听筝的院子里。
这样说起来,倒是有桩奇怪的事情教人在意——山庄诸人住所的“排位”。
因为按照正常的礼制来说,东厢房一般住的是主人的儿子——地势比主人所居的北房略偏低,西厢房则常用作主人女儿的房间。
但慕容洛身为女儿却住在了那东厢房……若说是庄主只得了一双女儿而过分宠溺其的缘故,那她的双生姐姐又为什么会只住在西厢呢?
“唉……有钱人不愧是有钱人,脑子里想的就是和我们穷苦人家不一样……”
瞧这似曾相识的话,看来这个四人小队真的很穷。
逍遥影感叹了一句,也说不定人家身为江湖人士不拘这些礼节啊!自己未免也想得太多了。
她复又揉了揉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醒了醒神,把身子隐在院中一棵大树后,偷偷望向尚还亮着灯的屋子。
屋内此时有两个人影绰约,嘴唇似有开合的迹象,疑在交谈;而看她们发饰的形状,隐约是一对主仆的模样。
不过因为离得太远,倒有些听不清她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了。
呃……我现在好似用了匿息符来着,没有躲藏的必要啊——逍遥影有些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此事,方才直接走过去趴在门上,顺着门缝往里看。
可是你这个偷窥方式也很容易惊动别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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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支了根火光摇曳的烛火,自是映得人影朦胧,不过依旧不影响视物就是了。
这是一间装潢略简陋的屋子,被褥尽是素色,家具物什也有掉了漆的迹象。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妇人正裹着半旧氅衣半卧在榻上,身旁则侍立着个年纪看起来不小的丫鬟。
那妇人的眉目生得温婉——瞧着像是江南那一带的女子,过分苍白的脸色和轻蹙的眉头又替她添了一份病弱西子之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咳、咳咳……”妇人本是怔怔地瞧着灯火发呆,却是突然捂住胸口困难地呼吸,随即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身侧的丫鬟连忙给她顺气,神色焦急:“莫非哮喘又犯了么?夫人您没事吧?”
夫人?想来这便是慕容洛的姨娘柳听筝罢。逍遥影顿时了然。
柳听筝眼中盈着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只朝那丫鬟摆了摆手道:“莫要唤夫人……我不过是一个不受老爷宠爱的偏房罢了。”
语罢,这个普通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一般。她颤颤巍巍地捂上胸口,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您在庄子里待的这十个年头里,一直都很体贴我们这些下仆,这分明是大家之举……”丫鬟一刻不停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怎能不尊称您一声‘夫人’呢?”
“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自是当相互体谅。”柳听筝朝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丫鬟摇摇头:“就算不说这个……那将小姐视如己出,一手养大之事也很是令人钦佩呐……”
烛火摇曳,柳听筝却是忽得一愣,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最终化作一丝苦笑:“你不懂。”
她轻声叹息,慢慢闭上双眼:“我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您何罪之有?”丫鬟露出不解之色,“为了一心一意照顾小姐,您甚至情愿喝下那避子汤,再不生育自己的孩儿——”
“莫要再说了。”柳听筝露出痛苦的神色——像似不想回忆;这间歇处,却又捂住胸口咳了起来。
而丫鬟除了继续帮她顺着气却也无可奈何。
她皱着眉头:“明儿一定叫人下山采购些利肺止咳的药……”
……
烛火渐灭去,咳嗽声却仍未息。
逍遥影伫立在黑漆漆的门口良久,脑袋有些发懵。
就同那个人说的一样……我们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向着坟墓前行,就算没有自己这样已定好的轨迹,生命也依然脆弱如斯。
脆弱么……
她垂眸,慢慢地踱出院子,步履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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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小姐慕容洛装潢精致的屋内,有一绿裙白裳的少女正手脚一刻不停地忙活着。
她同慕容洛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又留了些细碎的刘海挡在额前;周遭的气度也同慕容洛有些不同——总似令人觉得更成熟些。
如此,联想到慕容洛所说,倒也不难猜出这便是她的双生胞姐慕容恬。
叶空夷斜倚在屋内的屏风上,只随意一瞥,便瞧见了慕容恬到底在忙何事——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慕容洛仔细地擦拭着脸颊。
哦?身体居然在这里?他挑了挑眉。
而慕容恬的神情虽略显疲惫,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担忧。
陪同着她的小丫鬟则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劝解她道:“大小姐您今天忙到这儿就好了……”
慕容恬摇摇头,并不应她。
“自二小姐出事后,便日日这么劳心劳力地照顾她,您的身体迟早会吃不消的。”丫鬟又露出些感动之色来,“您二位感情实在好。”
“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慕容恬笑了笑,吩咐她了句,“再打些热水过来。”
“让我来吧!”丫鬟却是一把夺过慕容恬手头的巾帕,“知道您二人姐妹情深……哎!天色太晚了,您快去休息吧!”
慕容恬瞧着闹不过她,只得无奈道:“你这丫头……好吧好吧,那小洛今晚就拜托你了。”
“大小姐就放心吧!”丫鬟拍着胸脯保证。
慕容恬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慕容洛紧闭双眼的脸,轻叹了口气,方才依依不舍离开了这东厢房。
……
然慕容恬走后,只过了片刻,那夸下海口的丫鬟便又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屋内的小圆桌前,毫不犹豫地倒头就睡。
说过的话就像放过的屁一样,说得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叶空夷立在一旁观望了一会儿,直到她起了小小鼾声,方才凑到床边探查情况。
此时的慕容洛同植物人也无异了。脸色青黑,眼眶凹陷,嘴唇苍白得可怕,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过似乎尚还悬着半口气。
叶空夷倒也不避讳——毕竟这幅尊容也和尸体差不多了。他也权当自己是在验尸了。
症状一:口干、皮肤潮红、瞳孔散大。
他又探了探慕容洛的鼻息和脉搏——昏迷却心动过速——症状二。
他环抱着双臂沉思了一会儿,当即便下了定论……虎茄花中毒。
至于下毒的方法……
他再次检查慕容洛的口腔,却没有发现虎茄花残留的痕迹,倒是舌苔上有离魂咒的咒印——如此,离魂之事倒也说得清了。
他复又查看了一下案上的香炉,燃的却也不是虎茄花,只是普通的熏香。
这就真有些奇怪了……到底是如何下的毒。
然思考许久,却仍未寻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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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沉璧先是去了仆役们的住所,倒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又一路晃悠到了西北边的客房处。
他的气度生来便翩翩,明明是个非法入侵的不良举止,却硬生生让他做成了坦然的游园之姿。
客房外的院落内,有一书生模样的文雅男子正在院内踱步,每一步都很是沉重,似满腹心事。
有话憋在心里大抵会很难受吧,云沉璧瞧着微微笑了笑,直接施了个令其吐真言的法术。
书生愣了一愣,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会突然有想要说出心里话的欲望——于是他吟了一句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我不是来听你吟诗的。云沉璧听得笑容愈发“灿烂”起来,手指翻转,加重了那法术的力道。
书生又是一愣,复而对月轻叹:“恬儿啊恬儿……”
就算说心里话也要说得符合他的逼格,他继续带了十成十的文艺腔调叹道:“上天为何偏要如此……我二人分明心悦于彼此,奈何同我定下婚约的却是洛儿……”
他蹙着眉头,又将手放在心口处:“我是真的倾心于你啊……为何你为了顾及洛儿那丫头,偏不让我同伯父明说……”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他眼神突然一凛,却又在这关键时刻晕倒了。
可谓费尽心思的云沉璧:……
“不过……两姐妹同未婚夫之间的纠葛么?倒是有趣。”他理了理衣袖,复又故作惆怅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书生,“果然这法术对人类而言是有些吃不消的么?”
他笑了笑,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却说着教旁人不明所以的话:“罢了,今夜便到此为止……来日方长,且看你们能做到何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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