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仍是寒秋。
有湖月遥相望，万籁俱静，一红衣女子独立于湖畔。
那女子身形分外窈窕，实乃淑人君子所好；虽以面纱遮面，但单从那双露在外面似盈满整片湖水的眼，也教人觉得她应是有无双的美貌的。
“如果是你，应该也会觉得红色……很好看吧？”女子望着自己的影子伫立了许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哑。
然过了许久，回答她的都只有些微的水流之声。
女子默了一默。
她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呢？那人……那个她所爱之人……可是她亲自下的杀手啊……
然即便此景已在意料之中，她眼里仍旧染上一种难言的悲痛，几欲落下泪来：“没想到最终‘无愧于这天下，却只负了你一人的那一人’却是我……”
“对不起……所以……我来陪你了……”
她狠心闭上双眼，欲抬脚跳入湖中。
然有不辨男女之音冷笑着质问，打断了她此番殉情之举。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你有什么资格陪他去死？”
“是谁？！”女子蓦地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四周——但天地间只余她和自己的影子，并没有旁的人。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似萦绕在她的耳畔，又似遍布四处，向天地告昭她亲手屠戮爱人的“罪行”，“重要的是……染满恋人鲜血的你不——配——同他一起前往那个世界！”
她垂眸，无法反驳：“……是，我不配。”
可这就能算别人谴责她的理由吗？那些人，明明什么也不懂！
她咬牙，提声质问对方：“你知道‘在其位当谋其职’么？!”
“若你是我，身负这天下人最殷切的期盼，却不能替他们除去这世上最大的隐患，你良心难道会安么？！”
苟以儿女之情而不顾大局，又怎会是明智之举！
声音轻描淡写地反问：“那你又可曾站在他的角度想过？”
像忆起什么美好回忆那般，那声音又轻柔了几分：“他从未滥杀过无辜……倒不是因为你们人类口中虚伪的‘善良’，只是觉得那样甚无聊罢了……”
“他也从未指使任一人侵害人界……反倒是极为偏爱人类之中长了包子脸的小鬼……”
女子听得眉头紧蹙……因为她自己眼中所见的他，似乎，也一直是这样的。
“反倒是你们人类！”声音话锋一转，那突如其来的怒意让本是波澜不兴的湖水都为之一震，“随意听信神界的谗言，没拿出半分证据来，便不分黑白地诋毁他！”
“神界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莫非是神的狗？”
女子却只觉得对方这愤怒来的莫名其妙：“……你又知道什么。”
“是啊……我什么也不知道……”
声音没有反驳，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自语：“我只不过不愿让我的亲人死后……啊不……魂飞魄散后还不得安宁罢了……”
“我的亲人呐……也不知你现下在世间的何处啊……”
湖面突然荡起了一圈圈涟漪，仿佛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入了湖中。
女子讶然：“你是他的亲人？你便是阿珎？”
“哦？你居然知道我？”声音恢复初时嘲讽的调调。
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似是有些不情愿：“……他经常提起你。”
声音幽幽地叹了口气，湖水也随之轻轻颤动：“是么……”
“你……是他所珍重之人。”女子闭眼，将那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珍重到……我有时都会嫉妒……
声音冷淡：“我自是知晓，用不着你这样的旁人来说。”
旁人么……女子的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既然事到如今你仍觉得自己深有苦衷，觉得自己虽有愧于他却不曾做错什么……”声音权当自己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语气是一贯有的嘲讽，“那我便只好给你看一件物什了。”
他/她/它话音刚落，一本翻开的书便凭空赫然出现在女子跟前，封皮上是令人瞩目的“《山海异闻录》”几个字。
女子迟疑了一瞬，终还是望向了书本。
书的内容并不多，却让明白之人一眼就找到它的重点，尤其是那句——
“昼竞羲和之末景，夕照明舒之馀耀。”
像是想到了什么，女子突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不！不是的！这不可能！”
她失魂落魄，她仰天长笑，宛如一个无药可救的疯子，彻底失了谪仙的形象——甚至直接崩溃地跳进湖里：“你定是在骗我！这不是真的！哈哈哈哈哈！不是真的！”
然而逃避她所想逃避之事却并未遂之心愿。
声音冷笑，施法将她救起：“你想死？”
他/她/它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了，给他陪葬，你不配。”
女子早已泣不成声，寒月照映在她被湖水打湿的身上，愈显伶仃。
良久，她才抬起头来，对着仍不见影的对方低声应道：“错的人是我……我……不配……”
声音的语调清冷：“做错事就该为之付出代价，这是你们人类自己说过的话。”
“……你要什么样的代价，拿去便是。”女子擦掉眼泪，轻叹一声，“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我只剩下这一条无甚大用的命罢了……”
“神使大人莫要轻贱自己……你这条的命可是值钱的很呐。”声音嗤笑，“不过，要的就是你这条命，或者说是……魂魄。”
“魂魄？”女子一愣，始料未及。
“对，就是魂魄。用你的三魂七魄修补他破碎的灵魂……”声音顿了一顿，“怎么？怕了？那种干干净净的消弭？”
女子仰头，目光悠远地像是要奔月而去，微微笑了起来：“我这一族……本也只能苟活一世，早晚都是要消逝于这世间的……又谈何畏惧。”
“你……这一族？”对方有些惊讶。
“没想到吧，”女子勾唇笑了起来，愈发显得容色艳丽，“被赋予了保护人类使命的神使事实上却并非人类。”
声音沉默。
随即故作冷淡：“那又如何？与我毫不相干。”
“是么……这条命你拿去便是……”女子指了指心脏，似乎答得心甘情愿。
“此番说得倒是轻巧，不再考虑你的人类子民了？”对方有些揶揄。
女子愣了愣，有一瞬间的迟疑，继而又摇了摇头：“就当我遵循自己的心意任性一回罢……”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这是师父少时教给她的，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坚持过了那么多年……而今，也该够了吧。
“你是自愿的……我……不会心软的。”声音带了些自我安慰的语调，突然又极小声却也极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你，原琰。”
——我是梦境结束的分割线———
陆斩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梦境里的景象一直朦朦胧胧，根本看不清人脸，还有一段让人晕头转向的对话，她听得云里雾里，自然也就没记住个大概。
不过在最后，好像有人说了句“原琰”来着？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一直在琢磨神使原琰杀魔祖辟渊的故事，梦到原琰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咦好像落枕了？
落就落吧，好歹从那个并不存在的水下幻境里出来了……虽然出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唔……还是觉得有点古怪，赶明儿得叫算命的过来瞧瞧这池子的风水了。陆斩瑜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想道。
云彩着上了橘色，天边一朵绚丽艳红，而那艳红发出的柔和有一束正巧直射进她的眼中。
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陆斩瑜突然大惊失色：“卧槽居然已经到晚饭点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这么晚回去肯定会被那死小鬼骂死的！”
她呈现出一种“原地跳脚转圈哭泣”的智障状态，随即马不停蹄地向家的方向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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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火急火燎之后，陆斩瑜终于赶回了自家那座简陋的小木屋前。
她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吃饭的紧要关头前倒也没磨叽，直接把门敲得“咚咚”响：“阿夷我抓鱼回来了！之前不小心被别的事给耽搁了，你可千万别罚我不吃饭啊……”
门内毫无动静。
陆斩瑜哭丧着脸，十分忧伤地以头击门，只能自暴自弃地自我数落道：“叶爷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晚归！我不该晚归还不给报备！我有罪！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中的……罪人！”
……
门终于开了，叶空夷立在门坎内冷笑出声：“你居然还晓得给我回来——”瞧着她的脸，突然愣了一愣，“你谁啊？”
陆斩瑜搓了搓手，带着讨好的笑回道：“我我我……我是你大哥叶英啊！”
来啊！让我讲个笑话！立即让你笑如非洲大菊花！——咳，忘了你是病理性面瘫，笑不出来的。
陆斩瑜暗搓搓地扯了扯衣角，有些小忐忑。
毕竟“好孩子晚归之前一定要和家长说，不然他们会担心”这个道理还是她教给对方的……
幼年时调皮的叶空夷曾因为和她闹了矛盾而离家出走过——虽然只是悄悄地躲在房顶上，但找了许久后才找到他的陆斩瑜还是可劲儿地生了一番气。
我们是彼此的家人，做什么事之前就不能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吗。
谁知叶空夷又愣了一下，探究地看向她：“这位姑娘的说话风格……倒是有些像我一位家人。”
啊？
陆斩瑜黑人问号脸：谁能告诉我发生了啥？不就是出门抓了趟鱼么？怎么一回来连养了六年的小鬼都认不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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