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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泄隐私重入虎口


  

  游郁生遇见肖剑明后,无意中从他口中探知蔡离莞不在家的消息,继而一个人又在街上溜了一圈,走进虔城公园。他站在一堆观棋不言真君子的人丛中,与肖剑明又擦肩而过,失之交臂。然后他又绕道郁孤台,一口气跑上亭台三楼,但见楼内仍空空如也,惘然若失.只好先退回家中。

  午饭后,他破例睡了午觉。他妈以为他也病了,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关心地问他:“郁生,你哪儿不舒服?”他摇头,自管自睡。一觉又睡至下午,他自感没处可去,又踱出西城门外,下河畅游了一会,洗脱了烦忧和疲乏,在河畔徘徊。

  他渴望奇迹出现,他怀疑她有没有其他地方可去,能再度撞见蔡离莞,她的倩影照在澄明的河水上,笑吟吟走过来,他的心扑扑地跳,幻觉使他心碎。

  他是生活在心造的樊篱阴影中的人,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没有朋友,没有一个谈心的对象的状态中,他的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只是自己跟自己对话。是的,他曾经嗜书如命,从小学三年级,一次父亲给他借来一本大部头的《封神演义》,他一边猜揣着不认识的生字读起,一本一本厚厚的书、书的作者在他心灵的家园驰骋践踏,他就丧失了自我,迷失于书本编织的谎言童话中。是的,这培育了他爱读书的好习惯,在学校他品学兼优,在家庭他是听话文静的好孩子,但对上学,他不抱浓厚的兴趣,和别的孩子一样,他把上学当作人生第一件必做的苦差,学校的大门是进入社会城廓的正门,如此而已。稍长大后,他性格中过于追求完美的一面,和蓝天下实际上的尔虞我诈、营营苟苟格格不入。像他这种人,即使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中也难以满意,何况恰逢乱世?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生,更应该像一位古代的行吟诗人,流连于山水白云间。与蔡离莞相识,是他小小人生迄今最重大的转折事件。如平静的湖水溅起一阵潋滟,激发了他身上善良的愿望和美好的情感。

  他就这样久久滞留江边,傍晚,才拖着沉重的腿回到家中,母亲催促他快点吃晚饭,饭后一家人去照相馆。她对他说:“你弟弟的病好多了,我想马上赶回乡下,下乡前全家留张合影,像片冲出后,你一定要给你父亲寄一张去,这是你父亲的愿望。”

  在照相馆里,母亲郑重其事告诉他,最近,她正与父亲办理离婚,她特别强调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意思,他长大了应该能够理解父母的苦衷。

  他钦佩父亲的勇气,他猜测这是父亲在长期孤独的生活状态中,日夜冥思的结果。在父亲软弱的性格中,家庭责任看得较重。他本是以一种家园的守护者的面目自居,他高大的身躯和娇小的母亲形成鲜明对比,他不能忍受作为一个男子汉居然不能为家人分忧,反而成为一切家庭不幸的根源。

  这晚,游郁生夜半醒来,心中翻来覆去是那点事,他是有轻度抑郁症的敏感的男孩.蓦然想起书本上的一句话,最不安全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一骨碌爬起床,走出家门。

  他循昨晚老路线,翻过郁孤台围墙,摸黑援木梯扶手登上楼台,果见蔡离莞侧卧在楼板铺的垫毯上面。她侧卧的背脊朝向他,照入亭阁的月光,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腰肢、臂部,如舞台上一幅美妙的艺术造型。

  就在昨天,当他打开她,少女洁白的身体,像一朵花开放在他面前,他一时被她的娇美、柔嫩惊呆了。她的颤动的肌肤,就像风中摇曳的扑簌簌的花瓣,使他爱不释手,却又不忍撕扯、捏碎。他用自己显得笨拙、粗鲁的指掌轻轻揉搓最鲜艳的部分,用潮湿的嘴唇舔吮着蜜一样的花蕊,被一种精神上的满足和感官上的战栗所遏止,停止在她最后的警戒线上。

  但今天,当她青春四射犹如阳光灿烂重新展现在他面前,他被重温美妙幻想的躁动鼓励着。他走前去,在她迎面躺下。他躺下去,躺在似睡似醒的她的身边,琢磨着浸淫在暗影中的她的精致的五官,娇怜又可爱,她的美的形体,给她更多的是幻觉,一种类似听到天国优美音乐的快感和梦幻的满足。他的身体里滚过一阵又一阵的热潮,他□□的男性的雄峰被强按捺住,地底的熔岩传布宇宙空间。

  他闻着她均匀而甜润的鼻息,不知不觉进入梦乡。而此刻处于假寐状态中的她,就像冥冥中有人召示,她睡梦中觉着睡在他的身边。她清醒后,摸摸索索地摸出半截点剩的红烛,擦燃一根火柴。

  其实蔡离莞一整天也没有离开过郁孤台园中半步。

  清晨,她是被一个恶梦惊醒的,梦中有许多人在后面追赶她,面前是层层叠叠的高墙,不知怎么这些高墙楼阁都有郁孤台的影子,她每跳上一层,都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而后边追捉的人依然穷追不舍,使她万难逃脱。这是一个情节、场景都十分险恶,不断重复的梦境,在这个梦中的死囚犯,每时每刻都面临生存考验。梦中人惟一的解脱方式是不被吓死就被吓醒。她被吓醒后大声透出一口气,微微睁开眼帘,眼前站着一个标致的小姑娘。

  晨曦透进来,照着她小巧的口鼻,俊秀的眼睛,她看着她觉着好像一个人。她笑眯眯地问她:“你怎么睡在这儿地上?我父亲也来过了,他发现你以后叫我上来瞧瞧。你睡的可沉呵!我是第二次上楼了。”

  “你父亲?那个守门人,你是他的女儿吗?”她想起游郁生的话。

  “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她问。不论说话不说话时她始终微笑着。

  “小妹妹,姐姐出了事,天晚了,临时找不到住处,幸亏一个好心的大哥哥帮忙,才躲到这亭楼上睡一晚。”小姑娘的友爱和善解除了她的戒备。

  “那,你们怎能进园来呢?昨晚我关的门,拴门之前我还到楼上看过。”她天真地问。

  “我们是趴墙进来的。对不起,我们不想打扰你们,怕你的父亲他不同意我在楼上留宿,大哥哥说他不好讲话,是吗?”她的天真无邪的眼睛赢得了她的信任,她决定向她说出实情。

  “不对,我的父亲虽然平时不和游人讲话,但轮到谁困难是很乐意帮忙的。”她替她的父亲辩护,“那位大哥哥他人呢?”

  “他昨晚就翻墙回家去了,他家就住在附近,所以才对这儿比较熟悉。”她解释道。

  “你愿跟我一同下山去,到我屋内休息一会好吗?”

  后来,她就叠起棉毯,跟她到山下的小屋中,在她温馨的床铺上又小睡了一会。胡东荷来郁孤台找小芸,她们一块闲聊时,胡东荷随口一问,才发觉彼此间说不清的瓜葛,原来有一段姐妹的情份。

  当晚,她与新认的妹妹同宿一屋,因白天未曾与游郁生谋一面,心中隐约一缕牵挂。待小芸熟睡后,又卷起棉毯上楼铺地铺睡。游郁生上楼来了,蹑手蹑足躺在她的对面,她正睡意朦胧。但她懒着不动,像一片青萍随风荡去,听凭命运摆布。

  在她的一生中,有过太多的孤独和寂寞的等待。她的母亲在她未成年时过早病逝,再次娶妻生子的父亲,能分给她的父爱少得可怜。当一个人在茫茫大海上驾驭着小舟,没有航标的指引,不能抵达任何可以靠岸的港口,面临惊涛骇浪,痛苦的折磨,徒劳地挣扎,假如有人出现在你身边,你们□□,那是什么样的奇迹?这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她紧闭着双眼等待着接受来自他的任何温情的触碰、爱抚,然而他没有反应,一动不动,仅是依偎在她身旁。

  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世纪,她身边渐渐响起了他熟睡的鼾声。她坐了起来,擦燃了一朵烛光,橘色的光跃动在他眉宇间,他关闭的眼睑下压着长长的睫毛,男性特征的鼻孔高耸着,嘴唇微微翘起。看来是一个未脱孩子气却早熟的男孩。她久久凝视,苦苦思索:他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刚才就这样相对而眠,她伸手去在他浓密的黑发上滑过,然后吹熄蜡烛,继续匍匐在他面前的棉毯上,似乎有一股巨大的电流和磁场围绕着他们舞蹈,缠绵不已。

  许多年后,她才读到叶芝的那首诗:当你老了。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她想,一介人如果没有年青时的记忆,当恋人年老色衰,满脸皱纹时,是很难产生诗中这份伤感的。

  第二天天蒙蒙亮,她睁开眼,看到游郁生仍蜷曲在她对面地板上,像在仔细地研究她、观赏她,娇嗔道:“喂,看够了吗,你都看见了什么?”

  他笑说着:“我在比较你睡和不睡的样子呢,睡觉时你闭着眼脸带着笑意,甚至比不睡的时候还可爱。醒来了,眼神就复杂了,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放肆地瞪着他:“你不知道我常常做恶梦,恶梦醒来才可怕呢,小芸说。”

  “小芸,哪个小芸?”他俩靠得很近,连鼻尖上的毛孔都看得清,他和她并排躺着说话,感到十分惬意。

  “小芸,她是我妹妹呀!”

  “你不说有两弟弟吗,怎么又多了一个妹妹?”

  她说:“郁生,告诉你,我找到了一个新的避难住所。”

  “避难所?”他不解地说,“昨天你躲到哪儿去了?我找了你一整天。”

  她说:“就在这儿山下,守门人的小屋子。”

  他有点不相信地问:“你们怎么认识?那守门的怪老头,你去找他了?”

  她说:“不是,是她的女儿胡小芸,她来这楼上找到我,今后我可以放心大胆地住在她那儿了。你猜猜看,她是谁?她是我的异父异母的妹妹,是我继母的女儿。”

  他愣了一会,不禁哈哈大笑:“真没想到,你会有这一次奇遇,看来那天情急之中来这郁孤台投宿,是有仙人指路了。你应该尽快让她,胡小芸去通知一下你的家人,让你家里的人也放心。”

  她说:“恐怕还不行,这个地点最好不要随便说出去。我想请你亲自跑一趟,告诉他们我在一个好心人家里住着就行了。昨天,我已经在小芸屋里写好了一张字条。”

  “行,我马上送去你家。”

  “不是,请你转给我的父亲本人。”

  “你父亲!他不是在学校?”

  “是呀!让他把我这个月的伙食钱交到你的手中带给我,以前都是经我妈手交给我,我不好白吃小芸家。”

  她从身上掏出字条递给他。正当这时,山坡下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他们慌忙起身,下楼躲在树丛背后,仰着脖子往下窥探。见小芸从小屋里边走出,来到园门处拔去门栓,一个身材袅娜的中年妇女,推门撞了进来。蔡离莞诧异地说:“我妈!难道她早就知道我在这儿啦?也许是专找小芸来的。”

  但小芸却立即转身,上山朝她隐藏的树杆招招。她只好闪身而出,跟着她身后的影子移下山去。望着她们三人一齐进了小芸的屋,游郁生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园子。

  他回家扒下早饭,跟妈说声上学校瞧瞧去,怀揣蔡离莞写的字条,穿越大半座城市,踏进母校校园。有些日子没来了,校园显得比往日冷清,虽然还时而能碰见零散晃动的同学,但那种准军事化的群体激昂的场面潮水般低落了。如战役过后,有人在清扫战场,有人在追剿残部,成了强弩之末。

  既是战斗,总有赢输,校园的战斗也不例外,他已听说先前靠武力斗赢的一派,转眼间又变成了战败的一派。他在石阶上遇见大个刘,大个刘一脸得意,幸灾乐祸地夸口:“你来迟了。今天早晨,胡子他们在教学大楼的烈士碑前,跪着向烈士请罪,许多人包围着他们将他们几个痛打了顿。可惜你没观看这精彩节目,胡子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身上闹下许多暗伤他并不自知。”

  胡子曾经是他们班的品学兼优的学生,论天资比他略胜一筹,白净面皮上长了一片青草般的胡须而得名,过去学校风平浪静的时光,他们有过切磋、争论的乐趣和考试后一同分享荣誉,点点滴滴记忆犹新,但运动中不幸把胡子也卷进去了。游郁生没有搭讪,厌恶地扭过脸去跑开。他天生讨厌以强凌弱,碰上打人总是撇开一边,有一次下乡支农,恰逢老表捉住一个瘦骨嶙峋的先生,在场的同学(包括站在人丛后的矮个子)也要拼命挤前去抡起拳头,以示“英雄”好汉,他有冷落一旁袖手旁观的尴尬,开始也感到心虚,怕被视为“另一类人”,后来到底看清了一些人躲在“好表现”背后的极度虚伪的嘴脸。

  他在过道上问了几个同学,接着向“桂花院”走去,他要到那里才能见着蔡离莞的父亲。桂花院曾经是古代莘莘学子攻读的书院.如今成了关押他们中一些人的地点。在桂花院楼下的走廊上,他贸然看见一个女人,确切点说,一个头发被剃成半男半女的人坐在栏杆上,那是一个已被折磨得不像人样的人。她的眼鼻头脸肿胀如丑怪,她臃肿的身体、衣服上粘满肮脏油污厚垢,他几乎不敢正视她,不敢确认她曾是教过他课的一个生物老师。记得她曾是一个非常和气的胖婆婆,他们背地这样叫她,有一次她的女儿女婿,一对漂亮青年(据说都是某名牌大学毕业生)来探望她,大家都向她投射去羡慕的目光。后来游郁生听说,胖婆婆在他见过她几天后就去世了,他很懊悔自己当时竟羞于走上前去叫她一声。

  蔡子民一个人躺在楼上一间房内,游郁生走进去时,他正仰视天花板发愣。最近一段时候,由于风传蔡子民可能复出的消息,对他的看守一下子松懈了。现在他瞅着这个陌生的年青人,忽然走到他的床前,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游郁生回头朝房门的方向瞥一眼,才谨慎地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小纸条塞给他。

  “蔡……老师”他斟酌着称呼他,“这是你的女儿,蔡离莞托我转交给你的。”他接过字条仔细看过,有点疑惑不解,他每月定期领取的生活费,一般是在他妻子来探视时,将其中部分交给她,由她酌情支配。另外,女儿字条上还写着一句话,要他将她外婆家村庄的详细地址转告她,这也使他预感到其中定有特殊的原因。他请游郁生坐下,试探地问:“你能略微谈谈我女儿近来的情况吗?”

  “你女儿蔡离莞目前已离开了她的学校,她住在一个可靠的朋友那里。”为了让她放心,他没有隐瞒实情。

  “噢!”这事颇出他的意料,但他能处变不惊,凭他的阅历和微妙身份,他想还是不便知晓为好,所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却企图了解眼前这位年青人的身份,以便推测他的可信程度。

  “你也是高中学生?”

  “我是这所学校原高三的学生。”

  “那你怎么认识蔡离莞的呢?你们并不在一个学校念书,况且,你还比她高两级。”

  “我认识蔡离莞非常偶然,不过请你相信我,你不会连你的女儿也不相信了吧?你当然了解她的。”

  他后边这句话奏了效,使他不再刨根问底。他要他下午迟些时候再跑一趟,他说他的生活费下午才能发到手中,届时他会画好一张去蔡离莞外婆家的线路图,那个偏僻小村庄离市区近百里远,还有崎岖的山路,不大好找。

  捱到下午,游郁生才又去学校。他从蔡子民手中接过钱和他描的一张草图,兴冲冲来到郁孤台。在胡小芸的屋子里,她一个人坐着满脸的不高兴,他问:“小妹妹,蔡离莞呢?”

  胡小芸不耐烦地:“你是谁?你又找她有什么事?”

  语气唐突,他顿觉自己冒昧,胡小芸怎清楚他与蔡离莞是何干系?就简略地介绍了将蔡离莞送入郁孤台躲避的经过,胡小芸方恍然大悟。

  “原来你就是蔡离莞姐姐说的游大哥,”她亲热地称呼他,“可惜你迟来了一步,蔡姐姐又被人抓走了。”

  如闻晴天霹雳,他难以置信:“怎么会呢,什么时候谁来这里发现的她?”

  他的喊声惊动了隔壁的胡永昌,他过来回答:“今天中午,有几个学生模祥的人悄悄溜进了院子,见她坐在小芸屋里,通知她必须马上返校。我闻讯赶快跟进说,要她吃过午饭再走,她却一声不吭站起身随他们去了。”

  “可他们怎知她在这儿呢,谁走漏的风声,”游郁生困惑不解,“奇怪,今天一早她的母亲就跑来了,也是特地看她来的?”

  胡小芸说:“我妈是来找过她,她急着赶去上班,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她来干什么?”

  “她劝她回学校去,她说自动回去,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她答应了吗?”

  “她不作声,但我妈走后她说要等你回来再说。”

  他非常懊丧,责怪自己整个上午没有先过这边。

  “照此说来,是她妈妈怕负责任,先去报告了学校方面。”胡永昌插话说,“她是生怕影响到她自己那两个宝贝儿子。”

  “不对,”胡小芸否认她爸爸的观点,“我妈明明说,她来,是因为蔡姐姐学校有一个学生先去过她家,让她上这来的。”

  情况的确如小芸所述,学校有人将蔡离莞的去向通知了何玉兰,此人就是肖剑明。那天他从胡东荷口中获悉意外的消息,并没有马上透露给学校,他想起码该先告知蔡离莞的家人,一则免得他们牵挂,二则还可利用她的家人叫她主动回学校,自己也好脱掉干系。恰巧这时学校召开了一次会议,指出当前新动向是对被审查的对象软弱不力,斗志松懈,还举了一个蔡离莞出逃的例子。于是他再也沉不住气了,找个机会暗示给了有关人员。

  蔡离莞的事,纯属子虚无有,本来随着时过境迁,已为校园多数人淡忘。她不过是一只死虎,连死虎也算不上,是一只死猫,人们是不屑于打死老虎的,这是当年一句脍炙人口的至理名言。但蔡离莞被带回学校,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以整人为乐,正在大张旗鼓,将一些被整者作为成果展览,企图在渐渐冷却的校园,制造新的热闹。尤其一些好事之徒,喜欢围绕着一个女生搞些花样翻新。他们把她作为一级战利品,让她跪到三点一线的校园人们必经之途,如开饭前后的膳厅门边,上学和放学的校门口,以至上厕所的腌渣路上,胸前挂着一块写着几个大字的牌子展出,揪住她的长发,把她强按在潮湿地面,所谓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满足内心的空虚和一时的虚荣心。

  游郁生忑忐不安,走进这座自己不大熟悉的学校。远远地,他看见了这一幕,时光恍惚倒退了许多,眼前浮现出钟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缩在人群背后,又窥见了那张虽认识不长但已看惯了的脸,她头勾得很低,头发被人恶作剧,沾了些泥地的草屑和碎花瓣,然而,在他的眼中,依然显得清秀,甚至这些惹人怜惜的花屑起了相反的烘托作用。

  人们那被猎奇吊起来的热情和胃口很快像潮水退下了,他们渐渐走散,还剩下少数几个人的时候,蔡离莞才抬起酸痛的颈项,触电似地看见了他。开始,他见她的眼神布满阴云,但他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叉后,如有一道锐利的阳光把它们劈开、驱散了,她的目光恢复了明亮、晶莹和自信。他作他的别人看不见的微笑、热情支持着她,他的手有意识地握紧,以此传递给她无穷的力量。

  蔡离莞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绝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颓唐、轻生了,因为她心底已经装进了另外一个人,这个男子在她心目中比实际的他要魁梧得多,他好像不是眼前这幅形象的一介书生,而成了她想象的书中的那些英雄豪杰,她想,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前边,每时每刻,或远或近地关注自己,还有什么痛苦不能在等待中过去呢,还有什么侮辱击碎自己坚硬起来的心呢?

  游郁生趁别人几乎不再注意蔡离莞的时候,迅速走到蔡离莞身边,他临近她的耳畔嘀咕,说他从她的父亲那儿要到了外婆家的详细地址,叫她放心,不必胡思乱想,他说适当时他会抓住机会领她离开此是非之地。这时有人向他投来猜疑眼光,他就放大声音对他说:“你家里托我带给你本月的生活费,要你省着点用!”然后他把从口袋里掏出的钱,重重一拍扣到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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