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弱女孤楼暂栖身
这是一栋雕梁画柱的青砖大瓦房,中间是天井,四、五家人共一个大厅。他们走进去时,各家大小都回屋去了,但游郁生家屋内却亮着灯。他睨蔡离莞一眼,忐忑不安推开自家房门,看见母亲坐在床缘,正跟外婆嘀咕什么,知道一家子又回城来了。赶紧说:“妈,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生,这一天你上哪儿去啦?我们今天中午就坐车到家了,我请了几天假,你弟弟又发高烧啦!睡在楼上。”母亲解释道。弟弟从小体弱,患有先天性疾病,他想马上上楼探望,也好顺便带蔡离莞避开。可他又听见母亲在问他:“这位姑娘是谁?”原来她已经瞧见了在他身后立在门边的蔡离莞。
“对了”,游郁生边思索,边嗫嚅着:“她是我的同学,家住在近郊,顺路经过这里。”
蔡离莞讪讪地走了进来说:“我们是同学,伯母您好。”
“学校近来又搞什么名堂了吗?这晚才回么!”母亲狐疑地说,“饭还在炉上热着,你们一起去吃点吧,你也肯定饿了。”她特向蔡离莞说。
他们狼吞虎咽吃过晚饭。他带她到楼上,瞅见弟弟林生躺在床上,鼾鼾入睡,可能刚服过药。她说:“你弟弟小你好几岁哟,我还是走吧,不好再打扰你家了。”
他说:“要不,我跟我妈去说。”
她说:“别,弄得她问东问西的。”
“那我再送送你,你打算上哪儿去?”
走出小巷,蔡离莞神色凄然,说:“我真不愿回去见我妈那张脸。”
他问:“你怕你妈伤心,担心你又要被捉回学校去遭罪?”
她说:“你并不知道,我亲生的母亲早就死了。她是我的继母,我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自我出事后,她害怕极了,一则怕我会影响两个弟弟的前途。她若见我今天逃跑回来,只会立刻动员我去投案自首。”
他说:“那你更不能急着回去,如果你又被捉进去了,只会罪上加罪。本来他们暂时放过你了,这下不等于捅了马蜂窝,又够他们折腾你好一阵子了。”
“那怎么办?”
“让我再想想……”他抬头望着巷尾转角处一段矮墙。矮墙内一座树木错落的小山,山上林木中高耸出一幢悬梁飞檐、古色古香的木制亭阁,这不就是郁孤台?从小,他就爱和小伙伴钻进这山林中去捉迷藏,长大了,他却很少再去那儿。偶尔白天他走进园子,发现郁孤台益发变得苍凉了,难得有几个远道慕名而来的游人一顾。园内的僧人早已不知去向,还留一个性情古怪的看门的老人,带着他的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住在里边,游郁生见过相依为命的一老一小。白天,园门敞开,入夜,马上关门闭户。
他将情况介绍给蔡离莞,征询她的意见说:“要么,今晚你上郁孤台上避一避。”
她说:“郁孤台!看来也只好这么着了,但我们从哪儿进得去呢?”
他领她贴着围墙绕来绕去。围墙并不太高,但要爬上去却也不太容易。在一处墙根他们看见横着几块麻条石,站在条石上手可以够到围墙上沿,但要蹬上墙还得费蛮大劲。蔡离莞不算矮,把身子仰起,往上一纵,双手就抓住了墙沿,但她要用手撑上去仍嫌力气不够。她扭头见他还在犹豫着,便叫他:“快来帮我一把,把我托举上去!”
他忙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抱着她的双腿往上送,他也不知自己哪来一股劲,轻轻松松就把她高高举了起来,就像杂戏团的壮汉,举起一个轻盈的女孩。她用手撑着墙头,回眸朝他嫣然一笑,猛一挣脱双腿,就跨了上去。
他说:“你稍等等。”掉转头往家那儿走去。他悄悄溜进家门,爬上楼,弟弟还在掉头酣睡,不去惊动他,轻轻抽去一床垫毯。等他再返回围墙那儿,已不见了她的影子。墙内有一个声音轻轻唤道:“我已经跳下来了,里边漆黑,没有一个人。”
他叮嘱她:“小心,接着。”就把垫毯给她抛了过去。然后他自己也趴上墙头,纵身跳了进去。
围墙内正是小小的山坡,他们拨开山坡上叉丫的乱枝,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上山,走进坐落在高处的楼阁。阁不算大,有三层楼,上楼的木梯比较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上下。夜里虽看不清楼层的颜色,但也能感觉到因年久失修,梁柱、木板都比较陈旧、破败了,积满尘垢。
他们上到三楼,楼面显得更小,简直像一个普通的房间,但四周板壁比较密封。游郁生在楼板上垫了几张旧报纸,把垫毯扔在上面说:“这里挡风,夜里歇息不会太冷的。”
蔡离莞说:“中学里学了辛弃疾的词,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想到有名的郁孤台址就在这里。”
“你不晓得它位于本市吗?”
“倒像是听谁说过,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从没有认真把它当回事,有要过来瞧瞧的想法。”
“没料到吧,你今天会在这种心情中走近它,看来你得好好谢谢它,那个造楼的人也未想到,它无意中成为了你今天一个暂时的栖身场所,”他想让她的心情宽松一点,故意以诙谐的口吻说。
没想到她听后反而神情黯然,感叹道:“今天要不是碰上了你,我已淹死了。又怎能踏上这楼,根本无缘相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不知你姓什么呢?刚才听你母亲叫你郁生,不知是哪两个字?”
“我姓游,你叫我郁生好了,也就是郁孤台的郁。”
“我猜,你爸妈起这名字,大概指你在郁孤台下出生的吧?”
“倒也未必,郁可指忧郁、郁孤,郁郁而生的意思。”
“我只听说郁郁不乐、郁郁而终,哪有郁郁而生呢?”
他们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黑茫茫一片。但仍能感觉到在郁孤台下不远处的城墙,城墙外涌动的河水,仍能望见远处稀疏的灯火。
他指着河对面下游方向的几点灯火,说:“你知道吗?那就是我们今天下午上岸的地方,是白塔所在的位置。那附近一带的山坡上,因为当时天黑了,你可能没注意,全是坟茔。我曾白天登上郁孤台,在明丽的阳光下眺望,星罗棋布的坟茔一清二楚。恰好有一条木船靠岸,一些人挑砖上岸,从高处望下,蝼蚁似的蠕动着,接近茔堆。这就是芸芸众生。”
她说:“要是我今天下午死了,我想该埋进那片坟堆了。”
“但是,从我们站的这儿脚下,去向那片坟茔,谁都不过是经过这条不宽的河床。生命如白驹过隙。”他说:“所以,自我生下知道死亡这个词,一直背负重荷,没有任何东西能超过它。我在任何悲伤下,爱惜生命,我遇到任何意外,不会自己去死的。”
她说:“你是在说我吗?你一点不理解我,也许你的生活太平静了,我一接触你,就发觉了,你的心宁静像水晶玻璃,外面的吵闹都会被它滤掉。”
“你不是说过,现在他们不怎么你了吗?他们已经对你感到厌倦了。”
“人恐惧什么,是殴打和羞辱吗?大庭广众中的羞辱,使人在羞辱中已不成一个人。”她说,“但一个人最难受的不是羞辱本身,而是对这种羞辱的等待,不知它什么时候又以什么方式降到头上,这才是最恐惧的。”
“所以你才不顾一切选择了逃跑,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开始,我被扣押在学校一个单身宿舍,宿舍有两张小床,有几个女生轮换看守我。后来,对我的审讯少了,看守也松懈了,并将我撵回了集体宿舍,只留下一个女生,专门伴着我,但规定我不得擅离学校。”
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一点风声,说是市里有一次什么什么统一大行动,全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荡涤一切污泥浊水……
从早到晚,只要人少时,能溜出来的机会还是有的。我借上厕所的时机跑了出来。事情就这么巧,我出事、遭冤枉也是因为一次上厕所,今天,我又是借厕所这条路,偷偷溜出来。究竟是时间上的巧合,还是命运的捉弄?
但我人虽跑出来了,茫茫人海,举目无亲,我的心仍被紧紧扣押在那里。我不能回家去,家就住在学校附近,发现我不见了,他们马上会追来把我带走,还会连累弟弟。我怕撞见熟人,专拣小巷躲进去,拐来拐去,鬼使神差般到了偏僻的西门城外。我之所以到这河堤上,在强烈的意识中,我小时候去过我的外婆家,我是说亲生母亲的母亲家,但母亲死后父亲再也没带我去过,记得是此去很遥远的一个小村子,我根本无法找到。
正午,我在城门边一家小店,买了几块麻饼,在河边边吃磨蹭,河水从容不迫地流淌,两岸犬牙交错,一座座青山像屏障,却遮挡不住渴望离去的决心。面对这古老城墙的一角,和周围熟悉的河滩,我的心意无与言表,脚下源源不断的洁净河水,就像母亲和善的目光,诱惑我朝她走去,投入它温柔的怀抱……”
他侧过头,听她哀怨地叙述着,瞅着她脸上细腻的纹理,因为像一个孩子过早地受着恐吓,迷惘,张皇失措而弃绝人世,心中引起巨大的震动和共鸣。她翕动的嘴唇,敖敖待哺的小雀般,逗人怜爱。他说:“你就那么糊涂跳进河水中?如果你逃跑出来就为了死去,那我宁愿你关在那笼子里不要出来。”
“其实我会一点水,过去,学校集体组织下河游泳活动,我学过一两次,当然,我从没横过江。我下水后,是否抱定必死的念头,我无法判断。”她睃他一眼,接下去说:“另外,说也奇怪,我下水时,眼前隐约还有一个人的影子,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那就是你。”
“我?!”
“是的,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因为你一个人早早在河中游泳,游得很出色,格外引人注目,我早留意你了。你久踞河畔,对河水一副依恋不舍的样子,旁若无人,但我经过你的身旁,却引起你左顾右盼。所以,我无意中有矛盾的想法,即使我真跳下去,也许有人搭救我,否则,就死了算。在我投水之际,我脑海里浮现出你的影子,竟然不是对亲人的眷念,而是你这个只盯了一眼的陌生男子。那时我心情很乱,也许是我内心深处的一角,仍保留着生的幻想。你是不是冥冥中,母亲派给我的救星?”
“怪不得我在河中抓住你时,你却故意抱着我一块下沉,究竟是撒娇,还是决心拉我陪你一块去死,就说不清了。”
她讲累了,将头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在经历了一天中如此大的变动,经历了生活的惊涛骇浪和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她的身子娇弱而困倦地倚靠在他身上。他的大手抚摸着她垂在肩头的细柔的长发,呼吸中有种令人窒息似的冲动,一阵心酸从身体里浸润开,手上的爱抚传遍全身,一分一秒滴进血管中。
好一会,她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深情地说:“郁生,谢谢你!”有两颗泪珠在她脸上爬动,发出幽暗的光。他不禁转过身,伸出手,用他的拇指朝她脸上,轻轻抹去。他的手指在她细嫩的脸上滑过,接触到她的小巧的鼻翼和嘴唇,不由自主停下来,抚弄着,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后脑勺,将他的滚烫的嘴唇紧贴在她湿润的嘴唇上。她的唇似乎早有准备地迎上来,像一朵惹人怜惜的小花,在干枯的季节,遭逢到细雨的滋润和灌溉。他埋头深深地吸吮着,像要喂饲给他甜蜜的果汁,手慢慢滑向她苗条的脊背,生怕她会掉下去似的用力拥抱住她,她的少女发育良好的□□,在他的青春胸膛挤压下,就如两只拱动的小白兔,颤抖个不停。
感情在很多情况下是脱离开理智,独立发展的。两个孤独的人,命运多舛,在茫茫人生长途上,被长久地分隔开,寂寞地摸索着,遭受摧残和挫折。因缺乏爱,看不到希望和一线微弱的光。命动却让他们在绝地邂逅,心可怜地互相求告着,失乐的灵魂,终于碰撞,放射着炽烈的电火花。打开一道真爱的闸门,让奔腾的激情,合着一个动人的节奏,欢悦地跳荡。
夜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唯郁孤台上两个热烈搂抱的人,仿佛忘记了特定的年代和时光的流逝。她全身无力瘫倒在他身上,他把她轻轻移放铺在地板的垫毯上,说:“你今天太疲倦了,好好睡一会,休息一下吧。”
她说:“我现在还真的不想睡,你再陪我在这里坐会吧。”
他坐在她身边,问她:“你一个人在这儿,会害怕吗?”
她说:“这倒不会,在整座城市,我反而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说:“你晓得吗,我见过你,在钟楼那地方。”他很怕去碰她的那块疮疤,但忍不住脱口把它揭开来。
她说:“是吗?郁生,我想告诉你,我从小是一个虚荣心很重,脸皮薄的女孩,也非常爱打扮爱美,他们把我打扮成妖魔、丑鬼,我真真忍受不了。记得学校有个女生,她的父亲也是老师挨批,仅仅被人将她的日记公布于众,骂她是孝子贤孙,就喝敌敌畏死了。我仅仅是找不到机会。”
他说:“一个噩梦。我能理解,你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他们怎能如此对你!这也是些可怜的人,我是指他们的灵魂。因为他们把最美的东西损坏了。”
她说:“你的思维果然与众不同。但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是那个自己敢做却不敢站出来承认的人。”
“是写在女厕所的那句话吗?我早听说了,其实……”
“我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对一些……进驻学校,发泄不满的话,原是当时很普通的事,结果弄得大动干戈。”
“这就像是大家都在性情暴烈的时候,偏偏有一个人还要跳出来,大骂一句污辱的话。”
“因此不管是谁,总有一个人要完蛋,即使不是我!但清查小组清查到最后,所有的证据恰恰于我不利。首先,我的父亲是在那些人进驻学校后揪出来的,虽然他在另一所学校,但他们说,时间对谁都是一样有效的。其次,从笔迹上看,我的笔迹有些像那扇墙上涂的字,尽管有的笔画不完全相同,但他们可说我是故意模仿别人。”
“这是自相矛盾的,既然你可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别人也可能模仿你的笔迹啊!”
“第三,最重要的一条,根据隔离审讯的结论,我是第一个见到那些字的人。综合作案时间内,去过现场的几个嫌疑人,各自提供的证据和口供,那晚9时半到10时半左右,有三人间隔不长,鱼贯而入学校操场侧大榕树旁女厕所。第一个人自称没看到女厕所内墙上有任何大字标语,第二个和第三个均说发现墙上有黑炭涂写的一行大字。而那第二个人就是我。”
游郁生偏头思考着说:“如果让我来分析专案组所下的结论,至少有两个漏洞,一是谁知在你之前还有没有别的人进去过?二是前面的那第一个人不会胡诌吗?比如是她所书,却栽赃到你的头上!”
“种种可能性均被专案组一一排除了,因为前边进去的人笔迹不符,而且,她已交待见我尾随她后入厕所的。”
他目瞪口呆:“你承认了?”
“不,因为我上厕所时根本未见旁人,她完全是撒弥天大谎!我当然死不承认。令人痛心的是,她曾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她也不幸,她遭罪时,我从未伤害过她,有一件小事,我甚至向她伸出过同情之手,她不会不知道。然而她当面和我对质,可以毫不变色。”
她激动地把他的手攥住,搁在自己心口上说:“郁生,你相信我吗?”她今天终于找到一个人,把她心中的积忧、冤屈一吐为快了。
他抚摸她柔软的心口,喃喃低语告慰她:“你是一只受伤的鸟,有着多么美丽的羽毛,然而你受了伤,又是多么令人疼爱。”一低头,目光正对着她松开的衣领,坦露的□□及微隆的酥胸,他倏然联想到钟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披头撒发的女子,被撕破的衣襟上,绽开几条白嫩的肌肤,引发他一阵本能的冲动,不由想俯身下去亲爱它们。
他伸手过去解开她的衣扣,少女美艳的肌体暴露在他眼前,使他情不自禁、热血沸扬。她却一边用手推挡着,一边又将身子紧紧向他贴近,躲闪着、企求着他的肌肤的爱抚。
青春的花朵在觳觫的枝头上含苞待放,爱的海绵无论怎样充盈也不过分。悲悯不是爱,但爱怜相加,却使□□的狂涛增力百倍,而长时的悲愤、怨恧,积攒精神的虚冷,渴求情爱的火焰的烘烤,救治、补偿于万一。
夜的囚车无声地飞逝,燃烧的熔岩在地壳表面渐渐冷却。看着身旁的女子渐入梦乡,游郁生站直疲惫的身躯,从郁孤台院中原路退出,潜回家中蒙头大睡。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小说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gegegengxin (按住三秒复制) 下载免费阅读器!!
(https://www.bxwxber.cc/book/131797/10450820.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