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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女与执事


  

  这几天,颛孙容的内心颇不宁静。

  梦境里连绵不绝的困厄,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想要将他吞噬。而那些珍贵的记忆:父母亲友的面容,童年嬉戏的过往,甚至自己这趟漂洋过海的旅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又或惊心动魄的场面,竟是一点都忆不起来了。残存的都是模糊的印记和断断续续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回闪。脾胃凄凉,五阴炽盛,不过如此。

  颛孙容觉得自己成了时代的弃儿,以至于初到陈家的那几日,还不止一次地怀疑,存活的地方,会不会是死后的世界。

  不过,少年人的担忧多半只存在于一时。住着古朴的庄园,吃着可口的牛排,还有下人伺候,比起印象里清国乡下朦胧的光景,似乎还更胜一筹。

  学业的事情,暂时也不用焦躁,目前还能以养病的借口再搪塞拖延些时日。闲暇之余,遛遛璐璐那只笨狗,逗逗娇柔的表妹,日子过的似乎也没那么糟糕。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他乐观地想。

  只是,为什么总有不省心的怪人来打扰自己呢,颛孙容迷茫地审视着来客,来客也在打量着他。

  不同于警署标配的制服,来客身上的西服光看毛料就知道是私人订制的高档货,一条鲜艳的蝉形宽领带箍住了他的脖子,手腕上白银镶边的瑞士手表正闪闪发亮,这哪里是警察,分明是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啊,只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发型的错吗,乱糟糟的简直就像是塞满鸡蛋的鸡窝。

  难道这是英伦绅士的新风尚?

  颛孙容咧嘴想笑,可惜一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脑门上粗大的辫子,又郁闷了。

  来客察觉到了颛孙容脸上僵住的笑容,他眯起了桃花眼,觉得这或许是个开口的好时机,便说道:“你好,颛孙少爷,我是苏格兰场的见习警员,我的名字是路德维希·约瑟夫·约翰·维特根斯坦。”

  “你好,路德。”

  “哈,我出生于奥匈帝国,名字确实有点拗口……”来客捋了捋滑稽的头发,深邃的眼眸犹如漂浮于海面的冰山,天知道海面之下还藏匿了多少。只见他略作停顿,前倾了身体,小声地说:“我一看到海辛教授的电报,就日夜兼程地从伦敦赶来了,少爷,我需要你的帮助。”

  颛孙容问:“是为了巴莱克银行黄金失窃案?”

  路德答:“少爷,你真是未卜先知啊,但其实,我更担心的是黄金失窃的背后,来自于达特穆尔猎犬的诅咒。”

  一提起这令人瑟瑟发抖的禁忌之名,路德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拖入了盛满冰块的地窖中一样,严寒刺骨,缓不过劲来。

  达特穆尔的猎犬,是流传于大英帝国街头巷尾的秘闻中最讳莫如深的那一个。上至勋爵名媛,下至贩夫走卒,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哪怕是吓唬年幼怯弱的孩童,也不会提及这个让人作呕的存在。对于凡人来说,遇见他们,就像是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他们来自于德文郡中部达特穆尔重犯监狱尽头的某处,他们是历届英王忠诚的走狗,是一群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里的怪兽。一旦他们出世,死亡的藤曼将重新缠绕欧洲大陆,日不落的旗帜将会被鲜血染红。”

  颤栗仿佛夺走了路德所有的力气,他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瘫软在木椅上,微微舒了一口气。

  “净是些怪力乱神的玩意。”颛孙容的两根指头摆弄着茶杯,良久,不解地问,“难道说女王陛下迫不及待的想放出恶狗咬人了吗,这其中缘由何在?”

  “一年前,为了筹措远东军事治安款项,内阁号召贵族,商人以及平民,购买了大量的战争债券。寄存在巴莱克银行里的黄金,正是内阁为发行战争债券提供的担保物。”

  “哦?真是开出了一个漂亮的空头支票,是哪位大人想出的高招?”

  “是阿斯奎斯首相。”

  “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哪怕黄金失窃,你们依然能用战争掠夺来的财富支付借来的钱啊,有什么好焦虑的。”

  “麻烦就在于此。”路德苦笑一下,继续说:“远东开拓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战争花费惊人,国库里目前空空如也。然而,下个月15号,债券就到期了。”

  “我很好奇内阁怎么没能压下黄金失窃的消息,还让它登上了泰晤士报的头条。现在弄得尽人皆知,届时,面对拿不到钱的民众的怒火,首相下台不可避免了吧?”

  “关于泰晤士报的头条,我个人倾向是贵族们吹响了反扑的号角。阿斯奎斯首相领导的自由党内阁,常年致力于限制议会上院贵族们的权力,两边争锋相对已久。”路德神色严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位女王陛下看似居中调停,耐心却有限的很。倘如你我无法在期限日前追回失窃的6000磅黄金,首相被罢免,内阁垮台都算小事,达特穆尔监狱魔鬼的出动,才是噩梦的开始。”

  “什么你我,你们苏格兰场的事,跟我有屁的关系?”颛孙容一脸无奈,恨恨地说,“路德,你的脸皮,真的比范海辛还厚。”

  “多谢少爷美誉。”路德苍白的脸上,笑容浅浅。

  “真的傻了,没得救了。”颛孙容撇嘴,放弃了争辩,“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去伦敦,马上。”

  在陈芊芊疑惑的目光中,颛孙容揉了揉她细碎的刘海,就跟随路德一起离开了陈家宅院。

  待颛孙容乘坐的马车碾过两旁布满花草的绿荫小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时,陈芊芊适才转过身来,打算回书房温习课业。

  这时,外屋的门忽然被打开,一只白若鲜菱的手拨开了稀疏的珠帘。

  “娘亲。”陈芊芊问安。

  和陈芊芊相比,她的娘亲少了份青涩,多了份雍容。

  妇人头上的青丝被高高束起,是挽了个贵妇圈里流行的发髻,新月眉下,瞳似秋水,琼鼻挺直,薄唇嫣红,素白的旗袍裹住了她丰隆的胸脯,浑圆的曲线,却没能裹住她举手投足间的无边风情,妇人缓缓走来,万物皆成了衬托。

  “你容哥哥就这么忍心丢下你,自个跑出去浪了么。就像你爹吧,说是为了生意去参加博览会,可暗地里心也不知道飞到哪个女人身上去了。”妇人似乎有满腹的牢骚。

  “娘……”陈芊芊不禁莞尔,嘴角梨窝乍现。

  妇人咬了咬嘴唇,微微舒了个懒腰,仿佛一只娇媚的猫,胸间也跟着起伏,涌起诱人的波涛,只听她淡淡地嘱咐:“你喜欢谁,动没动真情,我也没心思管。但是呢,我先前交代的事,你多给我留点心吧。”

  “我懂的,娘。”陈芊芊十指交叉,笑得恣肆无忌。

  与母亲的对话,使得陈芊芊改变了主意。她并没有返回书房,而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西边的一处厢房前,叫住了正在忙碌的女仆苔丝,“你去把伍尔德先生叫过来,就说老爷托人从伦敦传话回来,有事让他去办。”

  “好的,小姐。”苔丝匆忙离去,不一会,马修·伍尔德,陈家最不起眼的执事,却是陈芊芊唯一的心腹,来到了她的面前。

  “小姐。”马修·伍尔德,三十来岁,一名地道的英国绅士,祖上经商,但受到贵族坑害,致使家道中落。中学读完时,他的父母已无力负担他继续深造的费用。于是他最终加入了陈家商号,因为谙熟人心,反应机敏,学习汉语也快,很快便受到陈老太爷的赏识,成为了老太爷的左膀右臂。

  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办错了差事,又得罪了陈芊芊他爹,就被降职留用了。几经波折,成了陈家在诺丁汉城郊野宅院里的一名看似普通的管事。

  “晚膳之后,老时间老规矩,帮我备好马车,你亲自送我去,新地址在这,密钥还是那本《临川先生文集》。”陈芊芊说的是汉语。

  “小姐放心。”伍尔德接过信封,微微颔首。

  夏风阵阵,穿梭过林间,惊扰到了枝头的乌鸦。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喙,黑压压的一片,伴随“呱——呱”的凄惨叫声,四下流窜。

  不知不觉,已是月明星稀,人迹罕有的午夜。

  陈芊芊抵达了信中提到的隐秘地点,是荒郊处一座僻静的房屋。不大,且没有点灯,屋外死气沉沉,屋内漆黑难辨,像是未曾有人住过一样。

  伍尔德拉开车门,轻轻搀扶陈芊芊下了马车,宛如在保护一件稀有的艺术品,生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碎掉。

  “小姐,您请进吧。倘若发生意外,我会鸣枪示警。”伍尔德右手横过胸前恭谦地鞠了一躬。

  “有劳了。”陈芊芊螓首轻点,朱唇微启,话毕,便向着小屋走去。一路悄无声息,如同一只清冷的猫咪。

  进了屋内,她点燃了一根蜡烛。摇曳的烛火之下,陈芊芊的表情阴晴不定,今晚的她早已换了一副装扮,跟白天在自家宅院里的淑女模样迥然不同。贴身的红裙束腰,襟口低开宽松,淡粉色的亵衣隐约可见,簇拥着雪丘摇摆浮动。好似午夜优昙,娇嫩欲滴,只待绽放的那一瞬,惊艳流年。

  她秉烛迈步,在小屋内走了整整两百步,最后停在床边,扫去地上的浮尘,撬开了一块木质地板,按下内藏的机关。

  轰的一声响后,密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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