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芒星
陶欣挂着眼泪靠在林清晨肩头,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了,她们俩依偎着守在等候区。期间林清晨去收费处给谢明宇交了押金,又打电话通知了他的家人,明宇是家里的独子,二老惊慌失措,清晨不敢把情况说得太严重,她只说明宇被汽车刮了一下现在正在包扎伤口,还要了二老的身份信息帮他们订了最近的一个航班赶过来。
林清晨一直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行动起来处理的事情,她觉得必须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这样才能暂时避开那些虚无的不好的想法。手术拖得越久,她的心就沉得越深,各种签字都是她来代签的,她告诉医生自己是患者的妹妹。妹妹,她接受了这个身份,对他来说,自己是另一种重要关系的存在。我,在你身边就好;我,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守护你。
此刻的陶欣,除了流泪已经无力去承担任何事情了,她必须勇敢起来,在明宇的父母过来接过重担之前,她必须好好替他担着!
偶有医护人员进出,清晨不敢贸然上去询问,她不想耽误哪怕一秒钟对明宇的救治,也不确定哪些是在为明宇忙碌的医护,她清楚自己必须冷静地等待。
在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售机给陶欣买了一杯热可可,又将外套盖在她穿短裙暴露在外的腿上,已是初秋时节,夜里满是凉意,这医院空旷雪白的走廊里更不必说。林清晨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凉僵硬,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刻意用力才能完成,内心却焦灼煎熬,眼神总是无意就游走到屋顶悬挂的时钟上去,并精准地计算着手术时长。
医生出来喊谢明宇家属的时候,陶欣已然蜷缩在长椅一角半梦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快步走到医生面前,她身后几步远的林清晨却突然挪不动步子,愣在原地。
“他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了,需要先进加护病房观察72小时……”
两个女孩深深呼出一口气,互相庆贺般地对视了一眼。清晨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感谢上天!”
“不过……他的右腿骨折严重,也有比较严重的大神经和肌肉创伤,经过我们处理肢体应该可以保住,但日后走路运动可能会受些影响,具体还得看恢复情况。”
“什么意思?医生,你是说他以后不能走路了吗?”陶欣又要哭出来了。
“经过康复治疗,恢复行走能力应该不很困难,但可能步态上会受到影响,具体来说就是跛脚,其他的运动自然也会受到影响,比如跑跳打球之类的可能就无法进行了,幸好患者不是职业运动员,不过从形象上来说这个后果对患者的信心也会造成一定打击,可能会影响康复治疗,你们得有个思想准备,好好从心理上疏导患者,多给他恢复的信心。”说罢,医生转身欲离开,“等会缝合完毕他会推出来送去加护病房。”
“医生,”一直沉默的林清晨轻声叫住医生,“我想问问,如果他做最好的复健治疗,有可能恢复到正常的行走能力吗?”
“这个……非常困难,从我个人的经验上来看,可以不借助手杖独立行走是相当理想的状态,而且这个状态可能需要经过至少一年的康复治疗才有希望达到。”
“欣欣,别哭了,他还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林清晨握着陶欣的手,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更是冰冷。
“他知道了一定受不了的,他那么喜欢运动,你知道的,怎么会这么倒霉呢,怎么就撞上我们呢,这要怎么跟他说,或者先不告诉他……”
陶欣后来说了什么,都没有飞进清晨的耳朵里,她的心何尝不是在泣血,为着谢明宇未知却必然煎熬的未来。谢明宇虽然不是运动员,但他对各种运动都比较在行,羽毛球、网球是他的强项,只要三天不去运动,他就会说自己周身要长出草来。这样的他,如何面对今后的举步维艰。
还有他的爱情呢,陶欣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女孩,清晨觉得她不会因为身体上的不便抛弃明宇,但这场车祸何尝不是对他们感情的一次重创。陶欣的父亲是当地一家有名的食品企业董事长,母亲是市文化局干部,他们悉心培养出才貌双全的独生女,一直以来都对女儿的择偶条件要求较高,以往几次给陶欣介绍的相亲对象非富即贵,这方面谢明宇普通的家庭出身可能仅仅是及格水平,距离陶家的乘龙快婿标准可能还很有一段距离。此时,明宇又受了重伤,身体有了残疾,这么大的一个减分项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林清晨不愿去多想,她觉得自己胡思乱想太多了,这已经超出了自己应该考虑的范围。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不是么?只要一息尚存就是希望不灭,这么多年来自己受了多少苦,还不是一样像一颗野草一样好好地活了过来,她相信明宇也一定能做到,就算他自己做不到,她林清晨也会倾尽全力帮助他做到。
清晨突然觉得自己找回了些许力量,可这些力量从洪荒到倾泻无踪竟是那么短暂的时间,在她看到谢明宇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她的心抽痛不已。昔日高大伟岸活力满满的英俊男子,如今好像变了一个人,脸色灰暗苍白,双颊微微凹陷,嘴唇上的淡淡青色仿佛是他留在脸上唯一的生命色彩,他好像睡得很沉,头上戴着手术时的帽子。
右侧的手臂和右腿都被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具固定着,任凭陶欣如何轻声呼唤,他依然沉睡在自己的梦境里毫无反应。林清晨木然地跟在手术推车旁边,经过一条条走廊,然后被拦在加护病房门口。在里面,医生会给谢明宇连接上各种医疗和维生的器械,他们也无法近距离探视,只能在探视时间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他。
第二天一早,谢明宇的父母和堂哥赶到了,谢妈妈的身体不太好,所以二老叫上了明宇的堂哥谢明宥。明宥提着简单的行李,谢妈妈一直扑簌簌掉着眼泪,想是一路上断断续续的不知哭了多少次,眼睛红红肿肿的,谢爸爸也是神形憔悴,和他往日里儒雅的大学教授形象相去甚远,此刻他只是一个非常担心儿子的普通老父亲。
陶欣见到谢家二老就扑过去和谢妈妈哭作一团,林清晨把一些医疗手续和交通事故处理手续交给谢爸爸,又向他详细复述了谢明宇车祸和治疗情况。她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交给谢明宥,告诉他自己先离开一下,等会会定好宾馆先让谢家二老休息,再买些早点回来。
谢明宥虽和清晨不算熟络,但他知道他们是从小的朋友,无需客套致谢就任清晨去帮他们处理了。
林清晨走出医院大堂,提早来挂号的人已经将门诊楼正门围了个密不透风,这世间究竟有多少疾苦要等着不同人的一一去尝试呢,命运是否就是一个摇号器,幸运和霉运不断地从摇号器里倾泻出来,随机地砸向毫无准备的人们,这就是生而为人的刺激和诱惑吗?
一夜的忙碌和担忧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和勇气,脚步不听话地拐进了门诊楼西侧一片草坪深处,坐在一个僻静的长椅上,她开始不可自抑地啜泣起来,越来越急促,瘦弱的肩膀蝶翼般微微颤抖着。
她的心真的太疼了,明宇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张脸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一定受了很多苦,一定很疼,可是,后面还有更多的苦和疼等着他,怎么办,她真担心他挺不过去。就算他挺过去了,他还会是以前的明宇吗,还会是那个阳光般温暖的男子吗,他的笑容还会那么发自内心的灿烂吗,他还会风趣幽默地逗她开心吗……
这个世界上有神吗?神仙不是应该庇护好人吗?还是神仙太忙了顾不上每一个的幸福?
“上天啊,你不要这么对他,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他承受这一切……”林清晨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的声音。
“你说的是真的?”一个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林清晨吓了一跳,她觉得附近应该没有其他人,或是不知何时有人走近了她却没有觉察。猛然起身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倚靠在她坐着的长椅靠背上,也正转过头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她。
“你是谁?”林清晨握紧提包的手柄后退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男医生挑了挑眉问道。
“什么?什么真心话?”
“就是你刚才说愿意替别人承受一切的那句,看你年纪不大,记性好像……”他做了一个敲脑壳的动作。
林清晨看了看对面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五官端正,单看样貌不算惹人讨厌,就是眼角唇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以及言谈语气,透着对对方的不屑和蔑视,显得这张脸有些找抽。
林清晨初步判断这人不太正常,超出了她对陌生异性安全感的判断范围,于是没有接话转身就走。
“替他!我来帮你实现,”男医生从背后淡淡地说,“只要你确定你是真心的……”
什么?他说他帮我实现什么?林清晨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你说什么?你能……”
“对,我能!”那抹笑意还在。
“确定,我是真心的!”林清晨边坚定地回答了他边走近男医生,扯过他的胸牌:
次芒星神经内科实习
呵——名字和人一样奇怪,神经内科,还是实习医生,他更像是神经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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