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鬼道殊02

　　

　　来人眉眼如画，面似玉砌，一双眼眸晏清平澜，带有几分得其三味的普度怜悯，半尘不染的僧袍却是穿出了衣袂飘然的风轻云淡,好一个有匪君子！

　　怪不得能让寄体怦然心动，原是这面相实为俊俏，只是那双怜悯众生的眸子与寄体记忆中的洛宸并不相符。

　　无面勾唇，这倒是新鲜，阿庇兹记忆里的洛宸，是少年狂傲，莫不是出了家的缘故？它目光瞥过那颗光秃秃的脑门儿，光脑壳似乎不影响他的五官，反倒添了几分儒雅清秀。

　　“和尚，你法号何唤？”

　　那罗僧双手合十，对她恭谨一礼道，“贫僧，尘归。”

　　它微微一怔，封存于内心某处的深远记忆，仿佛瞬间被撕裂，脸上的神色黯然敛去，是么，你也叫沉归……

　　尘归的视线落在它身后一干噤声颤抖的众人，悲天悯人念声佛号，又道，“施主，预备将这些可怜的施主如何？”

　　“不如何，顶多也是找一处地儿，圈养起来罢，”它侧头，避开了那双过于仁善的目光，不知何故，它不想和那双眼眸对视。

　　“鬼域并不适合众位施主生存，既然施主心有善念，何不将这些施主放生人界？此举也有益于施主积善功德，生命是平等的，圈禁实为过于残忍，施主，你们并没有资格这么做。”

　　无面发笑阵阵，呵，何曾相似的场景，寄体那一世洛宸亦曾说过此类的话语，令寄体大感深受，凛然将这些人放了回去，可阿庇兹的结局呢，拨皮拆骨，魂不得息。

　　它定定地望着眼前悲悯有感的僧人，纵是某些因素已然转化，命运又是何其相似，一幕幕如同早就拟定好了那般，按部就演。

　　它轻笑道，“呵，鬼也是跟人学的，你们在圈禁牲畜之时，还需问它们愿意么？若它们能回应你，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如同人甚喜啖食肉一般，鬼族亦对人肉也是满意相当！”

　　尘归缄口了许久，似是叹息众生皆苦一般，双手合十，声声诵祷。

　　“尘归，”无面扬起了抹诡异的弧度，又道，“要不要参观鬼域。”

　　脱口而出的是不容拒绝的肯定，洛宸是它任务的关键，它就是要他看得更清，再生不出弑杀阿庇兹的念头，它绝不想再重蹈覆辙。

　　鬼域的天色，如同往常那般昏暗，不毛的荆棘之地，夹杂阵阵阴风，悚然骇意，戛然滋生遍布周身。

　　大殿之外，正遇几只饿鬼觅食而来，枯瘦的手指伸向锥刺荆棘，蜇人的荆棘霎时将它们的表皮扎得皮开肉绽，明明是触目惊心的口子，流出来的却是一股酸臭刺鼻的黄水。

　　瞧见无面朝此处走来，忙不迭地四下逃散，藏身于荆棘之中。

　　“你看见了么，它们可更惧人，见人就躲。”无面淡然开口道，伸手指向躲在荆棘堆中的青面鬼母，又道，“你曾可看清，它是什么模样？”

　　尘归面有难色，别扭的将头侧向一旁，不去看那丑陋的鬼母。

　　“为何要避开，”无面径直来到他跟前，掰过他的脸，一字一句道，“相，由心生。你眼里的它，是什么模样的！”

　　他缄默，并不作答。

　　无面莞尔一笑，自言呓语般地开了口，“它也和你一样，曾经是人！

　　别看它现在这幅模样，她生前呐，可漂亮呢，是村里一等一的美人儿，她丈夫为了筹集上京的几个铜钱儿，将已有身孕的她，卖妻给了张员外，张员外没过多久便厌倦了她，又将她发卖至勾栏！

　　听闻她丈夫高中，眼巴巴的带着孩子找去，在京城一处高门别院的门口，她见到了她金榜题名的丈夫，娇妻美妾，良田万亩，那人一甩袖，直说不认得她，让人给当做叫花子一般打发走了，她耗尽钱银，活活饿死在小巷，无人问津，

　　死后为鬼，却是连踏上冥界之路的归途都找不到，投生无门！行至此处仍得不到吃食！那些白香馍馍到她嘴边儿全化成了烧红的焦炭，她一吞食，便烫化了她婉转的喉咙，烧的她面目全非！

　　我且问你，你眼中的她，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无面不予他任何思索的时间，指向鬼母身旁的婴灵，又道，“这个鬼子便是她在人间的孩子，一样得不到吃食，香糯的面条到它嘴里皆化作了比比钢针！刺穿了它的肠胃！

　　她们母子二人只是想问那良心狗肺之人一言！为何不认他们！他们何其无辜！”

　　尘归看向那哆哆嗦嗦的母子，神色复杂。

　　无面又指着前方一个辨不清模样的饿鬼，“这是个书生，他才华横溢，惊世绝艳！

　　进京赶考借住于地主家，他无意间撞破了地主夫人与管家偷欢，被一杯鸩酒，毒发身亡，尸身被剁成肉泥，恶狗啃噬！

　　他无法上京赶考，光宗耀祖，至今都不相信他已身死的事实，他因鸩酒而亡，死后，身不由己不停寻酒入腹，烈酒下肚，化作腐水，溃烂了他的肠胃！他又何其无辜！”

　　尘归闭了眼，长吁了声。

　　无面却冷笑连连，“他们曾是人，身上的业也来自于人！在我看来，披着衣冠皮囊，行走尘寰的人，却比鬼要来得更为可怕！”

　　“众生皆苦。”尘归双手合十，须臾短叹道

　　它抬眼，望向那身后之人，“尘归，你与我打个赌如何，”

　　“要赌什么？”泼墨般的眉宇思量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无面唇畔一弯，则道，“天道秉承的是因果轮回，顺其自然。而我们鬼族，奉行的却是有冤报冤，以眼还眼！不若，亦不会有替天行道一说！

　　我要你在七日之内，解除他们三人的业障，令其进入冥界轮回，我便将大殿中的那群人放了，你若做不到，我就将你丢给万鬼啃噬！”

　　“好！”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无面脸上的笑容更甚，解除那对母子业障的关键，在那良田万亩，金榜题名的官员身上，鬼域行至京城少说也得半来个月，寻常人根本办不到。

　　这个赌约，尘归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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