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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一瞥 下


  “呵。施主当然不知。”那僧人若有所指的瞧着顾锦眠,并且毫不避讳地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这世上的妖孽可都擅长伪装自己。你说是吗?顾大小姐?”

  顾雯正欲上前辩说些什么,而顾楚楚却抬手拦住了她不雅的行为,并对她摇了摇头。顾雯虽仍然不服气,却也因顾楚楚的示意而不再前进。

  “大师可知非礼勿视之礼?”顾锦眠目光清冷,隐约透着寒意,令人不寒而战。她的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嗤笑着那人的无理,“大师”一词被她故意咬重。顾锦眠几乎可以肯定,此番十有八九是顾楚楚的作为。

  僧人被顾锦眠眸中的凌冽寒意惊退了步,嘴上仍旧不依不挠。“这礼仪可是对人适用的……你……!”他话语一顿,接着转身负手道,“贫僧昨日夜观天象,天上忽降灾星!而这灾星忽降人间,必定引起大难,其间凶险不可估量啊!唉!”

  听见僧人这番话,四周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僧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惹的顾锦眠心下好笑,如此荒诞的理由竟也有人相信:“哦?大师究竟是何意,不妨直说?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绕那些弯弯道道。”

  僧人猛然转身,用手指着顾锦眠颇为严肃道:“哼!你这孽障倒是有自知之明!这灾星便是降临在你身上,若不除去,怎保世间平安?你如今浑身邪祟之气、注定克尽身边之人;你蛊惑人心,蛇蝎心肠,害国害民,殃及天下。这世间怕是难容得你这般妖女啊!”

  这僧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完还不忘转身拂袖而立,倒是一副高僧做派。而顾锦眠却在他转身之时看见了他眼中的得意之色。

  “那!敢问大师,这邪祟之气该如何祛除?”顾老夫人信佛,自是对僧人的话信了大半。

  僧人皱起了眉头,似是为难的样子,却又转身道:“这……恐怕很难。不过若是让顾大小姐入庙、吃斋念佛数十载。我佛慈悲,定然会洗去她身上的邪气。”

  李氏在一旁皱了皱眉,可心中却是暗笑不已。她若能借此出去这个碍眼的小孽障,未尝不是件好事:“锦眠啊,这…这该如何是好呢?老爷定然舍不得你走的,可顾府的前程都压在了你身上……姨娘也不为难你,你自己做选择如何?”

  老夫人听了此言也暗道有理,不然顾府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啊。都是这个孽障坏了她儿子的锦绣前程:“妖孽,还不跪下。你若肯入庙反省,我便不追究你这些年来带给我们顾府家的晦气。”

  跪下?她是何人?竟敢要求她当着众人的面下跪?

  四周窃窃私语之声四起,顾锦眠分明感受到那些人拿着他们怀疑的目光射向她。她堂堂一个云城知府嫡女竟要在此遭受此等侮辱,也是可笑至极。不过想当年她嫁与上官宸之时,因为被不断地冷落她成了长安的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明明是尊贵的太子妃却不如自己的庶妹得宠。她却偏是不服输,即使被人戳着脊梁骨笑骂也从不逃避。每每出席各种场合时总有些贵妇小姐当着她的面欺辱与她,那时的情形和如今又有何样差别?

  顾锦眠抿唇不语,而一边的顾楚楚确实越发得意。

  “呐我说,谢哥哥你在看什么?”一位官家小姐打扮的女子抬眸问着身边的男子。

  “不过是看热闹罢了。”男子看着人群中孤傲不羁的顾锦眠,眸中好奇与探究之色越发浓郁,于是忍不住为此驻足。

  忽然,顾锦眠轻轻地笑了,微勾的唇角蔓延着冷意。她恍然一位冰雪美人,在此刻间融化了。微风拂面,青山绿水,连山间盛开的桃花都要为之失色三分。

  “你笑什么?”那僧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锦眠红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是刺骨冰冷:“笑这里所有的人。”

  “什?!”四周已经有叫嚣之人了,僧人心中更是惊愕。

  “一笑你搬弄是非,妖言惑众。”顾锦眠猛然上前,抬起下巴轻蔑的看着他。通身的气度竟是衬得僧人像是个跳梁小丑。

  顾锦眠度步至人群中,一身肃然白衣,冷艳的眸中分明藏着杀意。

  “二笑你们听信他一面之词,黑白不分。”

  “三笑我的‘亲人’不近人情,薄情寡义。”最后一句更是冷冷的刺向了老夫人与李氏,顾锦眠特地将亲人二字咬重。亲人,呵。她们配吗?说到底不过是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那心窝子却是时时刻刻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一旁的顾楚楚感到一股刺骨冷冽的视线射向了她。顾楚楚毕竟是顾楚楚,面上却做到了位:“姐姐莫要伤心了,都是我的不是,若不是我硬要姐姐陪着祖母来祭祀怎么会闹成这样。姐姐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顾楚楚眸中含着莹莹泪光,欲说还休之势引得了众人的同情。

  这番看来倒是显得顾锦眠目中无人,连祭祀都不愿来,还惹得如此貌美的妹妹为她求情。

  “大师,我倒是想要听听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害国害民,殃及天下的。”姐妹情深的戏码顾锦眠不是不会演,是不屑演。

  僧人倒是抓着优势步步紧逼:“哼,你这妖女还敢在此蛊惑人心。那我就告诉你,你可听说过苏妲己的典故?”

  “放肆。”一句放肆是使出了当初顾锦眠当太子妃的架势,那威严可是不容小觑的,“你污蔑我也就罢了,你怎敢拿当今圣上同那昏庸残暴、沉迷美色的商纣王相比?你可知这是以下犯上之罪!你可担待得起?!”

  “什么?”僧人没有想到顾锦眠竟然会给他扣上这么大的罪名,本以为只是个未出茅庐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能应付,没想到这小妮子嘴皮子功夫倒是如此之好。

  僧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咬牙道:“你这妖女,我今日边替天行道!”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宝剑,直直地朝顾锦眠刺去。

  顾锦眠毫无惧色,迎风而立,眸中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只是顾锦眠还未出手,一个高大的声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那僧人吃痛的收回手,宝剑也随之落地。

  僧人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你要帮这妖女吗?”

  “谁允你在光天化日之下伤人的?”顾锦眠可以从背后看见男子稍显戾气的侧颜,那双英气的剑眉紧蹙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却带着点点危险的气息。他的长剑直锁僧人的喉咙,只要稍稍往前一点那僧人便能命归西天。

  而与男子同行的女子却是有些不满的看着顾锦眠。

  僧人本就是故作淡定,此刻被男子拿剑这么一指,竟是吓的…失禁了…哄笑之声响起,僧人面上一红,屁颠屁颠地逃跑了。那祸国妖女的预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因为僧人怎么看都是个江湖骗子。

  “姑娘可有受伤?”男子拍了拍顾锦眠的肩膀,低下头来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方才若不是我出手,你是会杀了他吧。”

  “多谢相救。”顾锦眠唇边弯起的弧度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也同样轻声道,“公子在说什么,小女子不懂呢。”

  男子闻言看了一眼僧人离去的方向,听到树上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恐怕那便是顾锦眠的暗卫。这倒是让他有些吃惊,这么一个小丫头倒是深藏不露,心狠手辣。

  再转眼看顾锦眠,那双深邃的眸子与他对视竟然毫不畏惧,他霎那间些许迷失在那双眼睛里。

  “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名姓?”顾楚楚温婉笑着,“改日顾府定会登门拜谢。”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罢了。”他的目光未曾在顾楚楚身上停留一刻,转身便走。那女子连忙跟上。

  顾雯的目光却是黏在了男子身上,片刻也不愿离开了…

  ……

  一层层夜色浓起,夜晚的隐安寺显得格外寂静和冷清。顾锦眠此时正跪坐在灵堂里,大约是深夜的缘故,偌大的灵堂竟是只有顾锦眠一人。

  她垂眸静坐,眼神里透着死寂,还有恨意。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眼前浮现:父亲、母亲、哥哥、冬颜、上官宸、顾楚楚……母亲当初含冤而死,打小她便失了娘,与哥哥在顾府里艰难的生存、老夫人的百般刁难、李氏母女的假情假意全都历历在目。

  再过了些时日,哥哥也离家出走,说是去长安谋一条生路。

  再后来……她也去了长安,嫁给了当时还不是太子的上官宸,与她一并嫁去的是她的庶妹顾楚楚。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是噩梦了,阴谋和仇恨这张网铺天盖地地朝着顾锦眠扑来。

  还记得上官宸登基的前一日,顾楚楚巧笑嫣然地步入她锦绣阁,告诉了她这十年来的真相。她不过是上官宸称帝路上的一枚棋子,十年前与上官宸在湖心亭的巧遇也是步步设计的,而她正是应了他们的意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上官宸并且嫁给了他。顾楚楚是不爱上官宸的,她只不过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跳板,一个夺走顾锦眠所爱的东西的跳板。她还告诉了她,上官宸已经拟好了顾府满门抄斩的诏书。

  直到那一刻,顾锦眠才清醒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家人也好,爱人也好,她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将深爱自己之人一个个拖入了万丈深渊。

  有些突兀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眸欲看来者是谁。

  微风吹拂,青丝轻扬,衣袂翩翩,如玉般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柳眉微蹙,红唇紧抿。她那双犹如深潭般的蓝眸间却是蓄满了泪水,眼神明明深不见底却又透着锥心刺骨之痛,而在此刻更是染上了一层迷离,像是隔了层轻纱般变得模糊起来。那深邃目光看得来者一惊。

  来者是名男子,他着一身暗红色衣袍,英姿挺拔,器宇不凡。挺拔的鼻梁,矫健的身姿,举手投足见透着一股子凌然正气,那双英气的剑眉下深邃乌黑的双眼此刻正透着惊讶。只便一眼,便足以令人惊艳。

  这男子顾锦眠是认识的,他正是白天在僧人手下救过她的人。再确切一些的说,他叫做谢戟。顾锦眠前世便对他有所耳闻:战功赫赫,英才盖世。他是西凉年轻有为的将领,年纪轻轻便凭借一身盖世武功和杰出才能做了将军,战无不胜,统领六军,说是西凉的铜墙铁壁也不为过。他统军的铁血手腕与凶悍的威名更是令敌军闻风丧胆,平日里也都是一副正气凌然的模样,特殊的是他却具有特别的亲和力。难以想象那个杀敌无数的铁血将军却藏着柔情万丈的一面。

  她与他在前世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记得她初见他时,他着一身铠甲,领着数万将士凯旋归来。他在长安的街道上策马而行,过道前来观望谢戟英姿之人更是不计其数,那日她便恰巧在他所经过的路上。

  那日是阳春飞雪,她站在长安街头,隔着人群,看那风发意气的英俊少年策马而来……

  然而此时的谢戟却是变得慌乱起来,一抹醉人的红色爬上了耳际。

  “冒、冒犯了。”半晌,他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谢戟怎么说也是打小从男人堆里长大的,根本不擅长应付姑娘啊。

  顾锦眠已经擦去眼角泪水,恢复了原来清冷的模样,淡淡开口道:“无事。”轻叹一口气,顾锦眠起身提步向灵堂外走去。

  顾锦眠就这般与谢戟擦肩而过,谢戟闻到了顾锦眠身上特有的茶香,几缕长发拂过他脸颊惹得他的心开始焦躁不安。

  “姑娘!”谢戟就这么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句,顾锦眠的脚步也随之顿住,“或许是我冒昧,姑娘可愿告知我你的姓名?”

  此时正是初春,寺里桃花开得浪漫。一阵暖风拂过,温柔地穿过心膛,桃花的芬芳随暖风沁入鼻尖。是悸动的心跳,在作响。

  她说:“我姓顾,字锦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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