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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波


  

  “小姐,小姐,不能当,这是小少爷满月的时候,姑爷送给你的!”

  “不过是身外之物,当了就当了。”

  说得轻松,昨天晚上,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把这翡翠坠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云衣鼓着腮帮子,道:“我们回来得匆忙,什么都没有拿。只有这一对坠子,是当时戴着的,小姐要是卖了,最后的念想也没了,您以后会后悔的。”

  顾瑛凝沉默了半响,握紧手中的坠子,一声不吭地走进了当铺。留下云衣在一旁气得跺脚。

  周老板闲闲地倚在柜上,对着光欣赏手中的和田玉佩,昨天,有人用这家传的宝贝,换了他两袋米。国难财,不要太好赚。

  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光线,他侧身一看,换上个大大的笑脸:“哟,顾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顾瑛凝开门见山:“我要买米。”

  周老板道:“您要买米,遣人说一声就好了,我给您送去。”

  顾瑛凝点头道:“多少钱?”

  周老板伸出五个手指。云衣瞪圆了眼睛叫道:“五两银子一石,你怎么不去抢啊。上个月问的时候还是一两银子呢!”五两银子,已是一个普通之家半年的开销。

  周老板笑眯眯地摇摇手指,道:“不,是五两银子,一斗。”

  云衣抡起拳头就要冲上去:“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奸商,看我不打死你。”

  周老板吓得抱头往柜台里缩,顾瑛凝拿住云衣的拳头,道:“别冲动。”

  云衣道:“小姐你别拦我,这种人就要打一顿才会老实。”

  周老板偷偷觑了一眼,叫道:“你去看看,现在除了我,还有哪家粮店还开门哪!我整天战战兢兢地做生意,容易么我?但凡将士硬气一点,打个胜仗,怎么会让百姓过得这么苦!”

  云衣哑然,顾瑛凝握紧了拳头,垂目道:“对不住。”

  周老板站直了身子,叹道:“罢了罢了,我也知道您不容易,就卖给您五两一石罢。”

  顾瑛凝递过去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银子,米粮你下午直接送到顾府。”

  云衣急道:“小姐,这是刚才当坠子的钱,你怎么全给他了,好歹留一点啊。”她还想买些鱼肉,给小姐补一补身子,这半年来,她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顾瑛凝对她摇摇手。

  看到票面上的数额,周老板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笑嘻嘻道:“周某晓得了,顾将军放心。”

  云衣愤愤地看着,嘴上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要是雨袂在就好了,她不像自己嘴那么笨,一定有办法。

  顾瑛凝走出粮店,刺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砸下来,她禁不住拿手挡了挡,这属于周国的艳阳天,还能看多久。

  云衣挪过来道:“小姐,您总是可怜他,他现在过得好着呢。”

  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树荫下有个俊秀的少年再朝她微笑。那少年见她看过来,笑道:“顾将军,您还记得我么?”

  顾瑛凝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恍然道:“你是当年那个差点死在马蹄下的孩子,一转眼已经长那么大了。”

  少年跪下,顾瑛凝没拦住。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枕流谢过顾将军救命之恩。”

  顾瑛凝无奈将他扶起:“好了好了,我只是举手之劳。你现在过得可好。”

  枕流答道:“我跟着夏侯公子,他对我很好。”

  “淇澳公子夏侯逸?”

  枕流点头。

  顾瑛凝的目光冷了一分:“跟着他也不错,有太子做靠山,起码能保住性命。”

  枕流道:“靠山?我家公子和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子的宴席上,难道他不是太子幕僚?”

  “嗨,您误会了,我们公子和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受人之托救他一命而已。”

  “噢?”顾瑛凝神色稍霁:“原来如此。”

  枕流顿了顿,道:“顾将军,刚才周老板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都知道,这不怪您。”

  顾瑛凝只是笑笑。

  是夜,一个黑衣人迷晕了护院,悄悄潜入粮店。看到仓里满满当当的粮食,他忍不住嗤了一声。随后背起一袋粮食,匆匆走进夜色中。

  后院,周老板的房间里传来喁喁细语,听声音,像是两个男子在交谈。黑衣人眉头一挑,这周老板这么晚不睡觉,和一个男人在房间里聊天,难道是有特殊的癖好?

  轻轻放下米袋,他悄无声息走到窗边,凝神细听。

  “最近城里怎么样?”

  “太子还是一样寻欢作乐,万事不管。军中已三月无粮草支援,全靠夫人——顾将军变卖家产支撑,最近开始当首饰了。”

  “哼,离弹尽粮绝不远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回来找罪受。谁!”

  一点黑芒擦过黑衣人的侧脸,黑衣人顾不得脸上的血痕,飞身越过围墙。周老板拍门而出,发现了墙角遗落的一袋米。

  “原来是个偷米贼。”

  他身边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扫了一眼庭院,语气沉沉:“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周老板毫不在意:“一个小贼的话又多少人会信,无证无据,上下唇一掀,谁不会说。”

  那人从袖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周老板:“不要大意。这东西你收好,它能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周老板深深一礼:“周某谢过罗副将,这次的计划,周某会竭力完成。”

  “这些年辛苦你了。”

  “罗副官说哪里话,我们夫妻的命是您救的,做这点事算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回去。有什么情报,就速速报我。”

  “是。”

  黑暗中,帐中人忽地睁开了双眼。

  “公子,公子,您睡着了么?”

  夏侯逸取过外袍披上:“还未,进来罢。”

  一人推门而入,刚刚点起的烛光映出来人略显稚嫩的脸庞。夏侯逸目光扫过他的夜行衣,落在他的侧脸。

  “你去了哪,脸怎么了?”

  枕流摇了摇桌上的茶壶,一口气灌了下去,传喘着气道:“公子,我今天去偷米,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你去偷米?”

  糟糕,怎么这么自然就说出来了,枕流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回去,都怪公子长得太无害了。

  “公子,你不要生气,我是看顾将军太不容易了,想帮帮她。您不知道,她今天都去当首饰了。”

  夏侯逸眸色渐深:“你是被人家发现了,然后他们划伤了你的脸。”

  枕流缩了缩肩膀,垂下头。

  “偷个东西被人发现也就算了,脸也被划伤。连诗浇的十分之一都没学到,真是丢了虚渺阁的脸。”

  枕流听得冷汗直流,公子,原来你的点在这里呀。

  “坐好。”夏侯逸拎出了药箱。

  枕流乖乖听话,药涂到伤口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夏侯逸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把抱怨咽了下去。

  “伤口长而薄,对方用的是暗器?”

  枕流道:“公子,我怀疑周老板是桓国的奸细。三更半夜的和一个男人在房间里密谈。”

  “出手的是那个男人?”

  “恩。”

  夏侯逸道:“听到了什么?”

  “就听到了两句,大致是说了落霞城的情况。”

  “把你听到的一字一句复述给我听。”

  枕流回想了一下,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夫人?有意思。”夏侯逸指节轻轻叩着桌沿,唇边露出一抹笑,“枕流,你明天去一趟军营。”

  结束了一天的生意,周老板和往常一样,打发了伙计,亲手关上了粮店的大门。拎着钥匙,他慢悠悠地踱至仓库,整个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在回响。今天,所有的存粮都卖完了。他满意地笑了笑,锁好仓库,回到房间。

  厨娘已为他准备好饭食,是他平日爱吃的。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细嚼。做得不错,可还是比不上娘子,他可以就着她做的糖醋排骨,吃下三大碗米饭。

  初初遇见的时候,他一见倾心,却为妄想过要娶她为妻,因为她那么美好,而他,一贫如洗。

  后来,她忤逆了父母,荆钗布裙来到他家,为他洗手作羹汤。

  一切都那么美好,如果没有那件事情。

  拳头在衣下握得死紧,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用力咽下。

  六年没见,不知道她过得可好?是不是依旧在夕阳余晖下,坐在屋旁的绿篱前,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等着丈夫归来。

  很快,他就可以回去见她了。等到明天太阳升起,一切尘埃落定。

  咽下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去夹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这时,一把寒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他闭了闭眼,惋惜地看着孤零零留在碟子上的那块排骨,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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